月辞珩走后,殿内的烛火依旧摇曳着,水面的热气渐渐淡了,只剩云珩一个人泡在浴桶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缠着的布条,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他缓缓抬手,看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额角的血痕已经被擦干净,却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眼底带着未散的湿意,却又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软。方才月辞珩替他上药的动作,明明冷硬,却每一下都精准避开了最疼的地方,他嘴上骂着“废物”,指尖却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云珩轻轻叹了口气,扶着桶边站起身。刚一站稳,膝盖就传来一阵酸麻,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屏风,却忽然触到了一件带着冷香的玄色衣袍——是月辞珩落在这儿的外袍,料子极好,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又冷硬的气息。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将衣袍拢在了身上。衣袍很长,几乎拖到了地上,裹住了他单薄的身子,也遮住了他身上的淤青和伤口。冷香裹着暖意,像他刚才替他上药的指尖一样,明明带着距离,却又让人挪不开眼。
而回廊上的月辞珩,其实并没有走远。他靠着廊柱,指尖捏着一枚玉佩,玉佩上的纹路被他摩挲得发烫。方才在殿内,他几乎就要伸手扶住快要栽倒的他,几乎就要说出一句“疼就喊出来”,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冰冷的斥责。
他知道云珩不是故意办砸事的。他派他去截杀叛徒,那叛徒早就布了陷阱,他去的时候就知道危险,却还是派了他去——一半是磨他的性子,一半是……想让他离自己远一点,别再陷进这些肮脏的算计里。
可他没想到,云珩会伤得这么重。
他闭了闭眼,想起方才少年攥着他衣摆的样子,像一只被打怕了的小兽,却还是不肯松开爪子。那点微弱的力道,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刺在他的心上。
“师尊?”侍从的声音在廊下响起,“您……不进去看看吗?”
月辞珩猛地回神,眸色瞬间冷了下来:“不必。”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他早点休息,明天卯时,准时来见我。”
侍从应声退下,他却依旧站在廊下,看着殿内摇曳的烛火,指尖的玉佩,几乎要被他捏碎。
殿内,云珩裹着月辞珩的衣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他知道,月辞珩嘴上的冷斥,从来都不是真心的。可他也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师徒的名分,隔着他高高在上的身份,隔着他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心意。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手背上的布条,那里还残留着药膏的微凉,和他指尖的温度。
忽然,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侍从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云珩公子,这是师尊让属下送来的,说是……治外伤的药,喝了好得快。”
云珩看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汁,鼻尖忽然一酸。他知道,月辞珩从来不会对谁这么上心,他嘴上说着“废物”,却还是会替他擦药、送药,甚至……会在他快要栽倒的时候,伸手扶他。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口的涩意。
侍从退下后,他将碗放在一边,又裹紧了身上的衣袍。衣袍上的冷香,像他的人一样,明明带着距离,却又让人安心。
他躺在床上,抱着衣袍,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被罚跪的那天,月辞珩背对着他,却悄悄转过身,伸手,替他拂去了额角的血珠。
第二天卯时,云珩准时出现在殿外。他换了干净的弟子服,手背上的伤被布条裹着,额角的红印也淡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月辞珩坐在案前,看着他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先注意到了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想来是昨晚没睡好。
“醒了?”他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却没了昨天的斥责,“过来。”
云珩走过去,垂首站在他面前。
月辞珩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红印,动作比昨天更轻:“还疼?”
云珩的身子猛地一僵,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依旧冷得像冰,可指尖的温度,却烫得他心口发颤。
“不、不疼了,师尊。”他连忙垂下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月辞珩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眸色动了动,收回手,扔给他一本卷宗:“这次的事,不怪你。叛徒那边,本座已经处理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先自保,再做事。”
云珩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他。
月辞珩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语气依旧冷硬:“别愣着,拿着卷宗,下去抄十遍《门规》。”
“……是,弟子遵命。”云珩接过卷宗,转身要走,却被月辞珩叫住了。
“等等。”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昨天的外袍,不用还了。”
云珩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着月辞珩的背影,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竟显得他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他轻轻“嗯”了一声,攥着卷宗,走出了殿门。
殿内,月辞珩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茶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冰冷的模样。
而殿外的回廊上,云珩抱着卷宗,看着手里的外袍一角,鼻尖又一次泛起了酸意。
他们之间的拉扯,从来都不是谁赢谁输,而是一个明明在意,却偏要装得冷漠;一个明明心动,却偏要藏得卑微。就像他昨天攥着他衣摆的那一下,就像他今天扔给他卷宗时的那句“不怪你”,明明隔着一层冰冷的隔阂,却又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彼此的心意。
云珩抱着卷宗回到自己的偏殿,指尖还在发烫。
他把卷宗轻轻放在案上,转身就把那件玄色外袍取了出来。料子垂顺,还带着淡淡的冷香,与殿里清苦的药味缠在一起,竟奇异地让人安心。他指尖抚过衣料上细密的云纹,一遍又一遍,像在触碰一段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明明只是一件随手落下的外袍,他却珍之重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最显眼的地方。
夜里抄《门规》时,灯火昏黄,他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手背的伤偶尔牵扯到,疼得他指尖一颤,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却不恼,只是轻轻吹了吹伤口,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月辞珩替他上药时,那双冷眸里藏不住的紧绷。
他忽然觉得,那些罚跪、那些冷斥、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苛责,都裹着一层他不敢深究的温柔。
夜深时,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云珩心头一动,握着笔的手顿住,却不敢抬头,只装作专心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