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乐,雨下大了。”
“嗯。”
“你骨折还没好。”
“你别松手……别松手……”
“没松手……刚刚的那出戏叫什么?”
“《锁麟囊》”
“那这出戏呢?”
“《铡美案》,他最喜欢。”
“阿乐,你如果生病,爷爷知道了,他也会难过的……你给他买的收音机,要淋坏了。”
我松开手,侧过头望着他,他头发在滴水,眼眶红肿,雨水糊了一脸。我想告诉他,爷爷是不会知道了,但我感觉他在难过,我没有说。
“先回家吧。”他伸过手来替我擦脸。
“然然,对不起。”
“为什——”
我感受到温热的泪水,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不要紧,想哭就一起哭吧。
“闻乐,”他躲开了,“我们先找地方躲雨,好吗?”
“哥!”
我看向声音的方向,杨小明快步走了过来。周悠然向老杨坟前走去,我看着他去拎起收音机,戏曲停了,他抱在怀里,向我走来。
雨声哗哗作响,身后杨小明大声对着我们说:“然哥!你来啦!你们两个怎么在淋雨?!”
周悠然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怀里的收音机被他用外套挡着。
“呼~”头顶撑了把蓝色的大伞,“我走了一段,开始下大雨,我又跑回去跟店老板借了把伞……然哥,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有你们两个这么大人了,下雨呢,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一躲,你看你们全身上下都湿了,哥,”他对我看着,“你骨折还没好,感冒怎么办?!”
“不会的。”
“哥你嗓子怎么哑成这样?!我们回家去吧,这么大的雨,纸也没法儿烧。”
“走吧,回去吧。”周悠然望着我,一双眼睛里掺着许多情绪。
“嗯。”
我们三个挤在一起,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闻乐。”“哥!”
我走去老杨坟前磕了个头。
爷爷,如果,我是说如果您可以听见我的话,我最近经常做梦,您可以到我梦里来坐坐,爷爷,您听见了吗?
不知什么时候,周悠然也跪在我身边。我拉过他,站起身。“回家吧。”
回到家,我被他们两个推去洗了个热水澡,现在倒是不用再烧热水。洗过澡之后,里面的衬衫和裤子都湿了,我要穿他们不让穿,只好裹着杨小明给我找的大毯子,被周悠然塞到他门前的车上。
“然然,你也去洗个澡。”嗓子还是很哑。
“你先坐好。”他将空调打到最高,手里拿着我的固定带,“我帮你重新绑上,绑在毯子外面好了,好歹支撑一下。”
“我坐好不乱动,不绑没关系的。”其实我是觉得那样很丑,现在就已经很丑了,裹着个毯子就像只虾。
他看着我:“那行,你别乱动。”
“你快去冲个澡。”
“我不用,我已经吹干了。”
我看着他湿掉的裤子和衣服:“这些不都还是湿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忘向我身上的毯子。
“哦,你是不是也没带衣服,所以就不去洗,嫌弃这样难看。”
“不是,你没有难看。”
我看着他,觉得他这话可信度不高。
“冷吗?”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又去握住他放在腿上的手,他的手比我的还要凉。“你是不是冷?我叫小明给你拿条毯子。”
我刚松开手,他却回握了过来。“不用,你坐好。”
他转过视线看向车前的院门,雨已经停了,手也松开了。
我问他:“你过来怎么没和我说一声?我可以等你一起。”
“这件事,我没有先告诉你,是我的问题。”
“然然——”
“你先听我说完,”他还盯着窗外出神,“爷爷是去年夏天确诊的肝癌,确诊时已经是晚期,Child- Pugh C,后续只能姑息治疗,病历资料我看过,市一的消化科主任也看过,没有什么争议。恶性腹水、严重黄疸、瞻望、昏迷……”他语气平静,述说死亡,好像是在做汇报,不考虑我是否能听懂,讲过就过去了,“爷爷去世后,小明的爸妈就一直在镇上工作,你路过的时候也看到了,现在这边发展还可以,但最主要还是为了照顾小明,虽然他小时候不太爱学习,可现在成绩还不错。”
他特意赶来,只是为了讲一大段省略情绪的话么,那当面说跟隔着屏幕说又有什么区别呢。“你为什么来?”
“我……我不知道在微信上怎么跟你说。”
“所以当面更好说一点是么?”
“或许吧。”
“哦……爷爷临走时提到我了是么?”
“嗯。”
“他怎么说的?”
“他让我告诉你……不要太伤心,要照顾好自己。”
“你为什么来?”我又问了一遍。
他还对我望着,没说话,头发还没完全干,一缕一缕地搭在前额,衣服也是潮的,人也是潮的,显得惨兮兮。可我是个混蛋,我应该扒开那层温柔又坚硬的外表皮,是他非要同我一起淋雨的,我也没有伞,可我又不忍心。
“谢谢,不管你为什么来,谢谢。”我心脏已经溃烂,大概也病入膏肓,我无计可施。
我刚要开门,正赶上杨小明过来叫我们吃饭。周悠然去了后院厨房,我被杨小明领进他屋里。
“哥,你衣服我给吹干了,你在我屋里换一下,换好出来吃饭。”他将门关上。
我换好衣服,看着桌上的习题,那个工工整整的“解”字,好像又看见了周悠然,他总在做题,一本写完又换一本。
我打开门走去厨房,不大的桌子有些挤,杨妈还在往上面摆盘子。
“阿姨,您这也太丰盛了,我们来都不好意思了。”
“哪儿的话,你们来阿姨开心。”她放下手里的盘子,轻轻拉了下我的胳膊,“来这坐,坐吧。”
我挨着周悠然坐下,看着满桌各色各样的菜没什么胃口。
杨妈杨爸热情地招待我们吃菜,要替周悠然倒酒,他说他等会儿还要赶回去,明天上班,他又替我倒酒,我倒是不需要去上班,喝点也没关系,可他拦住了,说我骨折没好,也不能喝酒。不让喝就不喝吧,人家毕竟是医生。
那杯酒最后被杨小明拿了去,他陪着他爸一起喝。有些事情很难过去,哪怕说得轻如鸿毛。
杨小明才喝一杯,脸就红得跟个猴子屁股一样,他爸笑他,在他们这儿不会喝酒,简直笑话,让他以后每天来一杯,练练酒量。他妈在一旁说他爸,考试又不比酒量,天天嘴巴就知道瞎咧咧,大家都笑了。
杨小明还没笑一会儿,捂着嘴跑开,周悠然起身跟了过去。他妈又开始数落他爸。我夹了筷子菜,刚要放进碗里,碗却已经满了,我又看向身旁桌上的碗。我忽然很嫉妒他们,没由来,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谁,就是嫉妒他们。这不是我想要的,我要带他走,不管去哪,我不想再等。
他走过来,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慢慢地眉头却皱了起来,为什么要皱眉头,我什么也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