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上次在衣柜里塞的钱,我还要还给你呢。”
他们都没接。“你们都不接,就是把我当外人,”我看着杨小明,“哥下次不敢来了。”
杨小明看了我一会儿,不情不愿地接了过去。怎么想的这小孩,收红包不好么。
“哥,然哥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他可能医院里忙吧。”
杨小明他爸走去打开院门:“都别站外面说话了,快进来。”
“哥,进去吧,我刚刚看你在外边儿,我感觉是你,但又不确定,不太敢叫,你怎么不先进来,你知道我们这院门从来不锁。”
“就你刚刚跟我见外的样儿,我敢进么?”
“这是两码事。”
房前摆了把梯子。“你这梯子干什么?”
“屋顶上的瓦有些地方有些漏,趁我爸过年休息,修一下。”
“哦……我原本打算年前来的,还给你买了一箱习题,还摆在我后备箱里,回头我给你寄过来。”
“你怎么跟然哥一样啊?他也总给我买资料,我都写不完了。”他眉头都要拧成麻花。
“好,不给你寄了,别太大压力,顺其自然就好。”
我们进了堂屋,杨小明将袋子放桌上,杨妈忙着要给我倒茶。
“阿姨您别忙活,来这儿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回头我喝我自己来。”这个点老杨指定在他那躺椅上躺着,我拎过桌上的纸袋。
“哥,你去哪儿?”
我正要开门,边说:“这是我给爷爷买的收音机,我给他去。”
我打开老杨的房门,走进去,没见着老杨人,可能过年串门去了。我又走了出来。
他们三个对我看着,一动不动跟木头人一样。
“怎么了?你们不用招呼我,真的,叔叔阿姨你们该休息就休息。”我转去问杨小明,“爷爷呢?出去了?”
他没说话,表情开始有些不对。
“怎么了?”
叔叔阿姨望着我,他还站在那里没动,眼睛却越来越红。
我大概知道了。
一瞬间手有些发麻,我走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去桌前放下手里的袋子,在条凳上坐下。
“阿姨,我还是要杯茶吧,谢谢。”他们两拎着水瓶出了后门。
杨小明走过来,在我面前坐下。
“爷爷呢?”
“走了。”
我不敢看他,手边递过来杯茶水。“谢谢。”
我喝了口,喉咙还是很干。“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12月20号。”
“去年12月20号?”
“嗯。”
“能带我去看看他么?”
他眼睛通红地望着我:“哥,你不是骨折了吗?要爬一段山,你不要紧么?”
“没事儿……走吧。”
走到半路我突然想起来:“是不是得烧点纸钱?”
他在前面转过身来看着我:“哥,我先带你去,到时候我再去买。”
“也行。”
他转过身继续走。
“哥,你骨折的地方没事儿吧?”
“不要紧……”我跟着杨小明往山上走,“爷爷他……他走得痛苦吗?”
“他肝癌,后面就是痛,整天整宿地叫痛……也是种解脱。”
“哦。”我揉了揉鼻子,把衣服拉紧,“你然哥他知道吗?”
“知道,他在旁边陪着。爷爷也提到你了,我们都想通知你的,可都联系不上你。”
“嗯。”
“哥,你别太难过,爷爷他自己都说了,人都有这么一遭的。”
“嗯。”
“你今天来看他,他在下面肯定高兴。”
“嗯。”
等走过竹林,路过几处坟茔,老杨还在那前头。
“哥,这路不太好走了,你慢点,也快到了。”
泥土路有些粘鞋底。“没事儿,我跟着你走。”越往里走,这路确实越不太好走,下次弄条石板路通来。
“哥,到了。”
坟前的石碑上刻着老杨的名字,他叫杨正,可石碑上却没有照片。冬天,坟上还没来得及长草,摸一把上面的土,还黏糊糊了粘手,可能最近才下过雨。
*
*
“爷爷您下雨就别去村口了。”
“这夏天的雨说停就停,一会儿就不下了。”
“那我拿把伞陪您去吧。”
“爷爷一个人去,你们三个看电视去。”
“我送您去,等会儿我再回来,收音机我拿着。”
*
*
我拆开盒子,装好电池,开始搜台。
“小明,你帮哥去买点纸钱。”
“好,我很快回来。”
“顺便帮我买包烟。”
“好,我去去就回来。”
我调来调去,没找到戏曲节目。“抱歉啊,爷爷,我忘了哪个台了。”
我拿出手机想搜一下调频频率,信号很差,连图片都加载不出来。
“爷爷,我一个一个调吧,我们一起听。”
“……今天是农历正月——”
“出行要看天气——”
“其实下限我们需要设定——”
“感谢您给我们发来的消息,走彩虹路的——”
“当然在某种程度上——”
怎么都不是。
“欢聚新春——”
“亲爱的朋友们,下午好——”
“回首繁华如梦渺,”总算找到了,“残身一线付惊涛,柳岸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我之前听过,叫什么?
要好好想一想。“爷爷,这京剧叫什么,您之前告诉过我,太久没听,一下没想起来……真的有点久,”眼前的收音机变得模糊,“我其实在来之前还有些犹豫,我怕您把我给忘了,我想应该先联系一下您,您之前用的收音机我也没记住什么牌子,导购说这款就挺好的,我还怕您不会用,我还让她教了我一遍,到时候我再教您,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来,我都没给您留个电话,对不起,八年了我都没想着回来看您,我……我……爷爷,哎……您还想我了是吗,我还想吃您做的菜,对不起,我就说酒要少喝点好,虽然我的话也没什么说服力,您说要带我们挖竹笋,什么时候啊?小明他还没考大学,我应该早点回来,对不起……”
蹲久了,胸口有点难受,我拿出口袋里的止疼药,吃了一颗。风吹过来,夹带着水汽,耳朵鼻子有些冷,我揉了揉。这坟黄土垒的,雨水一多,又在坡上,这也得修一修。这不是水汽,是下雨了。收音机上都是水,雨丝很细,倒是很密。我用袖子擦了擦,收音机里还放着《锁麟囊》。杨小明怎么还不来,雨下大了,纸钱都没法烧。
虽然我急,他好像更急,倒也不必跑,滑倒了怎么办。
“你慢点——”
“闻乐,闻乐,你听我说——”
他头发湿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你来了。”
“嗯,你先听我说,你发消息给我……”我不太想听,也有点累,我走过去,抱住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还好都落在他背上。他没再说话,收音机还在播放,我也不太想听了,我开了很大声音,我怕他听不到,怎么会这样,人没了就是没了。
“我有点冷。”
“好,我抱着你。”
“我真把他当我亲爷爷。”
“嗯,我知道。”
“他欠我一碗面,他说好的,等我生日……等我生日……”
“嗯。”
“就差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