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从百年前的回忆里抽离,回归现实。
这里是宠物医院的诊室,他昨晚熬穿了大夜,午后犯困睡了一觉,眼前这位趴在他怀里像犯了病的瘾君子一样狂吸不止的是他的死对头。
而他受梦境的影响,正在季无虞的脸上踩奶,享受地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辆幸福的摩托车。
“咪——!”
咕噜声停止,布偶猫发出耻辱的悲鸣,一爪抽在季无虞脑门,翻身起来垂直跳进隔离箱。
季无虞脸蹭着软软肉垫手摸着蓬松尾巴,舒服得快要升天了,冷不丁被猫揍了一下,弹射坐直,茫然四顾:“怎怎怎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明夷仙尊又丢了好大一个人。
陆知常甚至没好意思计较季无虞趁猫之危肆意撸猫的行径,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做猫,晚上给季无虞灌催眠灵气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逾越了和死对头相处的界限。
“领导,这就是那天我变的那个人吧?他是你什么人?”
耳边传来没心没肺的女声,水鬼江澜正扒着窗沿往里看,依附在她魂体上的水滴滴答答顺着窗框向下流,不等落地就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季无虞家里有符阵,她不能完全进去,但在陆知常的契约保护下,探个头还是没问题的。
她刚才被陆知常一道契令招了来,自顾自分享了一堆新鲜事。譬如她昨天跟绛雪不打不相识,已经结拜为异姓兄妹;再譬如她收了个弱鸡吊死鬼小弟,让他帮忙养鱼;再再譬如公园里来了好几个猎鬼人,找她了解情况,但她秉持着为甲方保密的职业道德,宁死不屈,什么都没透露。
陆知常礼貌性地表扬了新员工的优良表现,江澜便得寸进尺,打探起他的八卦。
“不是什么人,”陆知常敷衍地回答,冲着她抬爪,将白日里扣下的一小丝鬼气打进她的鬼窍,“你感受一下,这是不是就是那个给你力量的鬼?”
江澜没得到满意的回答,失望地嘀咕了一声“资本家”,在陆知常不明所以的目光下假装无事发生,闭目品味起上司布置的新任务。
同为跟水有关的厉鬼,江澜能感受到的信息远比陆知常和季无虞要多。
她安静了大约半小时,将那缕鬼气完全消化,再睁眼时脸上浮现出嫌弃的神色,对着陆知常用力上下点头:“领导,我确定,就是他,恶心死我了。”
上回她也说那股力量恶心,陆知常还以为她是觉得被外力操纵的感觉恶心,现在她又说恶心,看来是那力量本身就很恶心。
他追问:“怎么恶心?”
江澜琢磨了一会儿,一句话总结:“恶意,自负,自卑,顾影自怜,这只鬼觉得这世界对不起它,辜负了它,没人赏识它的才华,没人看见它美好的灵魂,它是世界上最伟大、也最可怜的家伙。”
陆知常挑眉:“还真挺恶心,——还感觉到别的了吗?”
江澜眉头皱得更紧,犹豫了一会,说:“它好像是主动化鬼的,它死得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痛苦,但它死的时候除了恐惧之外,最大的情绪是期待,它像是……知道自己会变成强大的厉鬼。”
主动化鬼么?
这的确有点奇怪。依江澜的总结,这只鬼是个愤世嫉俗的自恋者,这种性格的人嘴上说着厌世,实际却很难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除非有足够光明的前景作为驱动力。
可它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变成强大的厉鬼,谁跟它保证的?
难道它生前也是猎鬼人?或者,这背后还有别人在推波助澜?
若是后者,事情实在有点复杂。
陆知常叹了口气,姑且把这一点记下,跟江澜点头:“好,谢谢你帮忙,要是没别的事,你可以回去了,有空的时候帮我多打探一下青岚山的消息。”
江澜:“有有有,我有别的事!”
她还没打听到新领导的八卦呢,怎么能走。
江澜把那只恶心的大鬼抛到脑后,来了精神,伸手指指季无虞,兴致勃勃地继续上一个话题:“他是你的主人吗?哦,不对,领导你之前也是人,现在是人人平等的文明社会,你不应该有主人,那他是你的朋友?”
陆知常嘴角一抽,把她的手指拍下来:“不是。”
江澜不气馁,继续猜:“那是你哥哥?”
“不是。”
“弟弟?”
“不是。”
“儿子?”
陆知常:“……我有那么老吗?!”
“也不是啊……”江澜很失望,而后突然福至心灵,兴奋道,“不会是你暗恋的人吧?”
陆知常:……
陆知常这辈子没想过自己和季无虞的关系还能有这种可能性,张口结舌,脑袋嗡嗡响,蓝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圆了:“你、你、你说什么鬼话?!”
他反应这么大,江澜也吓了一跳:“我靠,不会真的是吧?”
她顿时脑补了一堆我爱你你不爱我没关系我死后变成猫也要守护你的八点档狗血爱情大戏,看陆知常的眼神瞬间变得怜悯起来。
陆知常被她看得毛骨悚然,慌忙跳起来伸爪往她天灵盖劈了一手刀。
“不是!你乱猜什么!他是我的仇人!”
江澜脑袋没转过弯来,捂着头惊叫:“什么?!你暗恋你仇人?!”
陆知常:……
不是啊!为什么他就非得暗恋不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