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常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做梦。

上回噩梦的余威犹在，他第一时间确认了自己的身体情况。

人形，没有长出奇奇怪怪的猫尾巴，也没有耳朵，穿得很漂亮，白袍窄袖，腰佩银鞭，长发绾在银冠里，除一件君子佩悬在腰带上之外，再无其他装饰，十分利落潇洒，是正经仙尊该有的样子。

把心放进肚子里，陆知常这才有心情抬起头，打量周遭的环境。

目之所及的整片天空都泛着瑰丽的猩红，绯色的云在天边舒展，月亮悬在天际，亦镀上一层森然血色。

魔域的天空不分昼夜，总是这个颜色。

经过魔修功法吐纳过的灵气会化作幽暗艳丽的深红，仙修耻于与之为伍，遂称之为魔气。自魔域诞生以来，万千魔修死后魂灵重入轮回，魔气挥散而出，日久经年，将魔域的天地都染成了有别于其他地域的奇异色泽。

而他正身处一间朴素的院落，整座院落以一圈一人多高的木篱笆与外界相隔，其上攀缘着的不是常见的花草，而是魔域独有的食鬼藤。纤细的苍白枝条上开着粉嫩的小花，看起来无害柔弱，却是魔域每户人家必备的看门利器。

院子里只有一间简单到简陋的泥瓦房，倒是种了几棵品种罕见的珍稀树木，其上错落搭了数个鸟巢。院子一角开辟了一方小水塘，水边也栖着几只姿态优雅的水鸟。

水塘边用木头围的小棚里养着小牛小羊小马小兔子，院门口放了一排狗窝，房顶上卧着五六只小猫，可见院落的主人是个狂热级别的毛茸茸爱好者。

——他好像知道这是在梦什么了。

陆知常盯着天上并排高悬的两轮圆月，吐出一口浊气。

他所在世界里，夜空中有双月伴行，两枚月亮的阴晴圆缺不总相同，能见到双月共圆的日子每二十四年只有一回，即使在陆知常一百六十多年的漫长人生里，也只有寥寥几次。

记忆深刻到足以入梦的……大概只有那一天吧。

季无虞叛逃宗门之后，陆知常在魔域找到他的那一天。

兴许是因为今天看见这不肖师弟用宗门的符箓，心有所感，才会做这种梦。

作为仙门第一大宗派，重霄宗以符道及剑道立派，据说民间有“符箓三万重，剑气斩云霄”的歌谣传唱，唱的就是重霄宗在这两道上已然登峰造极，无可匹敌。

然而登峰造极的是重霄宗的千年传承，并不是重霄宗的每个弟子。

修真是一条残酷的通天之路，境界、术法、武艺，每一样都需要悟性和天赋，有二十岁的金丹，也有九十九岁的炼气。只要天道法则判定修士有任何一点达不到突破的标准，任你再如何努力都不得寸进。

陆知常于符箓一道很是精通，却不论如何都跨不过剑道三阶的门槛，只能转而修习鞭法。

季无虞则不同，他是掌门和天道法则都认定的天才，最适合继承重霄宗衣钵的天选之子，不论符箓还是剑术，只要他肯修习，就必然能一路顺遂，直至巅峰。

——本该如此。

但季无虞偏偏就不肯，不仅不肯，还叛离宗门，自毁修为，转去修上不了台面的魔域机关术。后来剑也不用，好好一柄绝世宝剑，被他毫不怜惜地融成了折扇。

“真是晦气。”陆知常喃喃自语。

嘴里这么说，他却迟迟没有主动离开这个梦境，而是坐在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小院里，抬眼望向并肩高悬的双月，神色莫测。

细碎的衣饰碰撞声由远至近，陆知常心绪起伏一瞬，又重归平静，抬眼望向院门。

木编的院门向内被人推开，小院的主人回来了。

季无虞站在门口，脚步顿住，惊诧地与他对视：“……师兄？”

早已陌生的称呼落在耳中，陆知常略感别扭，手指下意识摸上腰间长鞭，勉强应了一声：“嗯。”

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心里涌上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呵，小孩。

这是年仅三十六岁、刚刚离开宗门转而修魔的季无虞。

此时他虽然已经爱上用零碎的机关首饰装点衣衫，但眼睛还没有被魔气的颜色浸染，头发也整整齐齐地在脑后束成马尾。乌发黑眸，剑不离身，眼神狡黠却清正，满身少年意气。看起来仍然像个端端正正的少年剑侠，而不是那个个性恶劣，让人猜不透看不穿，想起来就气得牙痒痒的魔域至尊。

陆知常记得很清楚，当年他是来揍人的。

百年前的魔域与现在不同，是一个充满血腥与杀戮的人间炼狱。

那时魔修功法尚未发展完全，几乎所有魔修都是走火入魔自甘堕落的修士，急功近利的残缺功法让他们更加狂躁，只能陷入互相残杀的恶性循环。就连在魔域安稳居住千万年的妖兽一族亦有不少被发狂的魔气影响，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恶魔，运气好的能恢复正常，运气不好就只能一辈子疯下去。

魔修是被仙修和妖兽两方都唾弃的过街老鼠，重霄宗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却在这种境况下自断前程，投身魔域，简直成了整个仙门的笑话。

季无虞叛逃的时候陆知常不在宗门，听了消息之后连夜赶到魔域，找了整整半年才找到季无虞的踪迹。而后一句废话没说，提着鞭子就上，把小师弟结结实实收拾了一顿，预备把这个死孩子捆回去从头再教。

季无虞既然走了就没打算回去，自然奋起反抗。

魔修功法暴烈，短短半年，季无虞的境界已经提升到能与陆知常一战的地步。未来的魔尊大人当然也不会跟曾经的大师兄客气，足足打了两天两夜，最后两人都伤得爬不起来，拿着兵器躺在地上互瞪了整整一晚。

直到陆知常的通信法器闪得越来越急促，不得不赶回宗门处理事务，他们才达成共识，约下次再战。

按照记忆中的轨迹，这会儿他已经冷笑一声，抽出兵刃清理门户。

但时过境迁，百年过去，陆知常和季无虞已经是相看两厌的死对头，却不能说对这个亲手教养的小师弟没有一点想念。

冷冰冰的明夷仙尊没抽鞭子，而是抬起手，揉乱了季无虞的头发，用力捏了好几把他柔软有弹性的脸颊肉，狠狠报复了季无虞吸猫的行径。

——停留在双十年华的外表也就这点好了，即便成了个老东西，也依旧能顶着张嫩脸装小孩。

明夷仙尊摸完就不认人，对死对头做出刻薄评价，心满意足地离开梦境，从睡梦中苏醒。

一睁眼就对上了季无虞的发旋，肉垫好像还踩着软软的东西。

好像，就是他在梦里又捏又揉的脸颊肉。

陆知常眨眨眼。

又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