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咽一声哭出来，安然低下头，双手无措地扣弄指节倒刺，细密的红肉裸露，仿佛只有让自己乱成一团，才能在灼人的目光下残喘，上唇包住下唇，拼命摇头，想在罪行摊开前，把自己脏污的双脚洗干净。

下巴沾了口水，干裂起皮的双唇湿润几秒，又即刻反哺回去，苍白又肿胀，细长的眉毛像两条蚯蚓，盘踞在额前，弯弯曲曲，她小心翼翼地抬腕，去牵季愈浓安好的右手，“对不起，我是被骗了...”

季愈浓鼻息微动，把右手缩进被子里，闭闭眼，“说。”

“浓浓...”

安然难以启齿，讲述自己物欲和私欲，对清贫的，自视清高的她来说，是一件羞耻的，局促的事，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世上孤苦的人。

孤苦的人好像就应该无欲无求，当姐姐好像就该无条件的对妹妹好，把自己掏空，去堵住世人龇牙咧嘴的道德观，去填补妹妹嗷嗷待哺的依赖。

父母撒手人寰时，她十岁，安静不过牙牙学语的年纪，亲戚们避之不及，两个小小的人，被送进了四面围墙的院子。

孤儿院的日子不算苦，却足够凉薄，吃穿靠接济，看人脸色过日子，想要一块糖，一件新衣服，都得学着乖巧懂事，不敢有半分奢求，所有东西都得先给妹妹，这是做姐姐应该的。她不敢贪图，不敢霸占，可没有写名字的东西，就应该是妹妹的吗？选择的顺序，妹妹就该排在她之前吗？

在日积月累，社会规训下产生的懂事，贪图和霸占两个字，安在想要独立的她头上，她都不觉得过分，因为她是姐姐，是妹妹世上最后的亲人。长姐如母这句话，从来不是别人口中的温情说辞，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枷锁，是她十几年的人生里，唯一的身份。

她拼命读书，考上重点大学，为了远大的前程，更为了学校的补贴，给安静凑医药费。安静天生体弱，常年离不开药，一笔笔药费，盘根错节缠在她们相同的血液上，浓度有多深，她们缠得就有多紧。

她像母体的生命管道，传输营养，带走废物，医生把脐带剪下丢进垃圾桶里，安然懵懂地躺在床上，以自己的血肉，重新组装，将安静孕育一遍，安静从她母亲的身体里爬出来，空落落的肚子传染到安然上，有妹妹她一辈子都吃不饱，肚子永远的鼓不起来。

身边的同学个个家境优渥，穿名牌衣服，随手买的文具抵得上她一周的饭钱，她们讨论着最新款手机、周末聚会、假期旅行，字眼是那么陌生，是她从未触碰过的世界，她总是缩在角落，遮上连是不是仿版都不知道的衣服LOGO，吃着最便宜的餐食，接受着季愈浓一次又一次的接济。

她善于观察，为什么样样低劣的季愈浓，能那样大度，为什么她能丝毫不在意她人的眼光。

她知道季愈浓时真心待她好，可是她嫉妒，凭什么季愈浓孑然一身，坏得彻底，而她在道德边缘横跳，退缩，她那么贫穷，老天为什么还要给她安排一颗自尊心很高的心脏，她也想像同龄人一样，不用活得那么局促，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不用事事依赖别人，不用在妹妹喊疼的时候，攥住空空的口袋，连掉眼泪都要去充满腥臭味的卫生间。

她太想摆脱这种窒息的窘迫了。

偶然看到学校里的贷款广告，低利息、无抵押、能快速拿到钱，她鬼使神差地联系了对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借一笔，给自己添置点像模像样的衣服，再用奖学金还，等还完债，她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教室里，可以落落大方的融入她们。

以为这是能让她喘口气的机会，可她忘了，底层人，连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资格，都可能没有。

贷款是骗局，钱只拿到了一点，却背上了一笔还不清的债，催债电话日夜不停，恶语相向，威胁着要闹到学校，她慌了，怕了，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走投无路。

她没有退路，没人撑腰，唯一的亲人，还是在生病，需要她保护的妹妹。

厚着脸皮，一次次找季愈浓要钱，她知道自己讨人嫌，知道自己像个甩不掉的包袱，可她没有办法。

学校的教学金名额下来了，数额够她支撑一段时间，这是她唯一的能找到点自尊的办法，奖学金需要导师的签字审批，决定权，全在导师手里。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安静在学校被霸凌了。

几个人把她堵在厕所，扯头发，抢她药，骂她是没人要的病秧子，安静哭着给她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姐姐我好疼，她们欺负我。

为什么受欺负的总是，无钱无势，柔弱腼腆的人，这是什么道理。

马不停蹄赶到学校，发现安静班主任是奖学金审批导师的亲女儿，她正在参加教师评级，往上面升，出不得一点岔子，所有的冲动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呼吸声鲜明又微弱，安静的哭声在脑海回荡，心像被生生撕裂，她想吼，想闹，想不顾一切地去为妹妹撑腰，可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