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书包,拍了拍身上的尘灰。白色的校服外套被流过的血洇成了大块的红色。脸上的伤口好像没在流血了,我伸手摸了下伤口,一片血液冷却后的黏腻。把书包顺势往肩上一背,又是一阵疼痛,不用说,肩膀处必定是一片淤青。
从陋巷出来后,我拐去药店买了点处理伤口的药。买完药,便赶紧回了家。虽然没到赵观雾的日常下班时间,但难保他不会在傍晚的时候回来,所以我必须得在他回来之前把伤口处理好。
赤/果着身子站在镜子前,我清晰地看到了对面自己的模样,一条红褐色的裂口从眼下延伸至嘴角,四周是横七竖八爬满的血痕,也难怪刚才药店的人员见了我会那样大惊失色。身上不用说,胸前、腰侧、后背,都分布着一块又一块大小不一的淤青。
我咬了咬牙,暗暗发誓,有机会一定要找“铲子”报仇,但必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快速清洗完血渍,我简单地在伤口处就贴了个大号的创口贴。药店的工作人员建议用无菌纱布进行包扎,考虑到用纱布包扎会让伤口看起来过于严重,我还是便选择了创口贴。
包扎完,我又忙不迭地对着水龙头冲刷校服上的血渍。一边清洗血渍,一边思量到时应付赵观雾的话语。
他一定会问起我脸上的伤,到时就说是走路不小心摔倒磕到了。至于身上的淤青,估计过个几日就能消退,只要保证在这几日内不让他发现就行了。
总之,与同学打架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马不停蹄地将一切处理好后,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大概身上的疼痛还有些没缓过劲来,我的整颗脑袋昏昏沉沉的,便决定先躺去床上休息会儿,等休息好后再起来吃饭。可谁知,这一睡,人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直扑眼帘的是一片陌生而洁白的天花板,青白色的日光灯横在中央,灯光明晃晃地刺进眼里,我不由得闭了闭眼。几秒钟后,我才听到四周闹哄哄的声音。
我缓慢地重新睁开眼,发觉自己是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左手正扎着针输液。而目之所及的四周是闹哄哄乱糟糟的一片。隔壁临床的中年男子喝醉了酒,不安分地挥舞着手脚,他的妻子在旁边一会儿抱他手,一会儿抱他脚,劝他好好输液,不远处有小孩的撕心裂肺的哭闹声传来,还有口吐着白沫被家人焦急地搀扶进来的中毒患者……身穿白衣的护士医生穿梭在其间。
送我来医院的除了小叔,还会是谁呢?可在这纷乱交错的人影中,我却怎么也找不到赵观雾的身影。
脑子尚还处在一片混沌中,又因着人虚弱,心也跟着脆弱起来,在看不见赵观雾的那一刻,我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恐慌。
我抬头看了眼输液瓶,还有近一半的液体没输完,不管三七二十一,右手伸向了针管,下一秒就要拔。
可没等拔出针,就被旁边的护士看见制止了:“诶,你都没输完液,怎么能自己拔针呢?”她走过来,划拉了两下滴速调节器,又说,“这瓶挂完还有一瓶呢,你是不是想上厕所了?想上厕所的话,找个人帮你拿着吊瓶就行。”
我摇摇头,有些焦急地问她:“送我来的人呢?他是我小叔。”
“刚才不还在这守着呢,估计上厕所去了吧。”听了她的话,我这才稍微安心了些。
我焦急地等着点滴能快点打完,也焦急地等着赵观雾赶紧回来。可瓶中的最后一滴液体都滴尽了,赵观雾还没回来。我赶忙喊来护士拔针,借口说要去卫生间。一拔了针,我就立马冲出了急诊室。
急诊室不见他,收银台不见他,卫生间也不见他,最后我冲出了急诊大楼的门。
外面黑乎乎一片,辨不清时间,也辨不清方向,建筑物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在巨大的天幕下耸立着幢幢影子,我那么急、那么莽撞地就冲进了黑暗中,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时下正是入秋时节,夜晚的露水很重,吹来的冷风让人瑟缩不已。我整个人就虚飘飘、茫然、冰冷地站在夜色中。
我明知道他会回来的,但那一刻,不知为何,我就是固执地想要立马找到他,立马见到他。
后来,我知道,人在生病的时候是最脆弱的,这时候你越想见到谁,就说明谁对你来说越重要。
“小昶,你跑出来做什么?”这时,我听到了赵观雾的声音。
我连忙转过身,看到了黑暗中他的影子。“小叔。”我喊了一声,开口的声音是沙哑的,我跑向他,“你去哪儿了?”
黑暗中,他的神色晦暗不明,突然一只手向我探来。他的手很凉,贴上我额头的瞬间,凉得我不由得脸往后缩了缩。
他轻声说了句:“烧还没退。”又说,“赶紧进去,别在外面吹风了。”
我仍旧问:“你去哪儿了?”
他晃了下手里的保温桶:“怕你醒来饿,去给你买了点粥。太晚了,没几家店是开门的,就去得久了点。”
“店家还送保温桶的吗?”
“不是,新买的。”
我轻轻地哦了声,同他一起走进急诊室。
回到急诊室内,护士给我量了量体温,又重新挂上盐水。烧没退,我的脑袋仍旧晕晕乎乎的。护士说:“伤口发炎得太厉害了,一时半会儿烧退不了。”
话音刚落,我的心里便如同有一根弦崩断了,我这才意识到脸上的伤口已经重新用纱布包扎过了。所以,小叔已经看到我脸上伤口了,他会不会疑心什么……我惴惴不安起来。
我偷瞄了几眼赵观雾,他的眉头蹙着,嘴角平直,就连下颌线也绷得紧紧的,像是用方头钢笔在粗糙的纸上勾勒出的生硬轮廓,他这副表情我再熟悉不过了,准是有些不高兴了。
“先吃点东西,吃完后再睡一觉,等明早起来,烧差不多就能退了。”他打开保温桶的盖子,将粥和小菜摆到我面前。
我用另一只没扎针的手一勺一勺地舀着喝粥。
正喝着粥,赵观雾在旁边冷不丁地说了句:“脸上的伤等你睡醒了烧退了我再问。”
喝粥的动作一顿,我抬眼觑他,见他脸色沉沉,只得沉默片刻,方才喃喃地说道:“脸上的伤是我不小心摔倒磕到了。”说完后,我又觉得语气太虚,解释得毫无底气。
他只淡淡地回我:“我说了,这件事等你睡醒了再说。”
一勺白粥吃到嘴里,变得更加没滋没味的了。
白粥最后还剩了半碗。温热的食物落了胃,我恢复了些许神气,但精神头还是不足,喝完粥没一会儿就又阖上眼睡着了。
等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泛了层淡淡的白,几声清脆的鸟鸣传来,急诊室内有人尚还在梦中,轻微的鼾声起伏,呈现出一派难得又短暂的安详与宁静,仿佛昨夜的慌乱与嘈杂是一场梦境。
脑子清明了不少,烧应该是退了。我从病床上坐起来,看见了坐在旁边椅子上打瞌睡的赵观雾。只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脑袋靠着椅背略略地偏向一方,脸上 双眼紧闭,细长的眼睫下挂着两个鲜明的青黑眼圈。睡着了的他,面容是惯有的温和,给人以安心之感。
我是顶了解赵观雾的,多数情况下,他都是随和的,温柔可亲的,那样弯着眼,带着笑,好似谁都能亲近他,可执拗起来也执拗,尤其是生起闷气来的时候,蚌壳似的紧闭着牙关,板着冷脸,眼神森冷锐利,好似在他周围筑起了铜墙铁壁,不得任何人靠近。
我呆呆地望着他的睡容,望了好半晌,这张如此好看的、此刻温和静谧的脸在醒来后一定会换上另一副神色,然后质问我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望着,想着,鬼使神差般地,我不自觉地伸出了手,轻轻碰上了他额前的碎发。那几缕头发,茸茸的,像羽毛拂过了我的指腹。
这样下意识的动作忽地让我一惊,下一刻,心底升起一股怪异的陌生的违和的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继而,我的心脏一紧,好似被什么东西抓着,它揉着,搓着,难受中又夹杂着一丝愉悦。我不是没碰过赵观雾的头发,可第一次,我产生这种感觉。
我像触电似的快速收回手,掀开被子,下了床,跑去了卫生间。
等从卫生间回来后,赵观雾已经醒了,正揉着一双微微肿胀泛红的眼睛。他略带疲惫和睡意的脸转向我,问:“还难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