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往身后躲,不肯收,说道:“你就收下吧,就一支钢笔而已,也不贵重,送你钢笔是希望你以后能再次拿起笔,继续读书的路。老师说了,笔就是我们手中的长枪,我们手中的剑,要用它勇敢地奋战。”
女孩的一番话说得赵观雾抿紧了嘴,面露出了难色。
“这样吧,你就把它当作是你以前教我题目的报酬,这样会不会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可是……”赵观雾犹豫着。
这时,不知是谁看见了赵观雾手里的礼物,起了一声哄。
女生的脸上浮出了一层羞涩,把头往车来的方向一扭,说了声“车来了”,转移了话题。
面对大家的起哄与女生满腔的心意,赵观雾最后收下了礼物,冲女生笑笑,又道了声谢谢。
我木木地站着旁边,局外人一般看着一切落入到我眼中。
车缓缓地停下,门开了,赵观雾的同学陆续上了车,透过车窗挥手告别。赵观雾站在车下,也同他们挥着手,他的手像是舞动着一面旗帜,挥动得很用力。仿佛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我突然觉得他不是在告别同学,而是在告别某种过去。
车很快开走了,带走了刚才的欢声笑语,汽车的引擎声也随之消散,如同一片叹息声在远处轻轻地沉没。
耳边回归了寂静。
从道路的尽头收回视线,赵观雾说:“小昶,我们也回家吧。”他的手轻轻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下一秒,我们一同转过身,向着与汽车行驶相反的方向走去。像是走向世界的另一端。
午后黄扑扑的阳光,透过凌乱交错的电线网,落在小镇落败的街道上,街道很长,尽头连着青山,我和赵观雾就这样在街道上慢悠悠地走着。
风把他身上飘散出的酒气送到我鼻尖。酒气顺着鼻子钻进了身体,某一刻我觉得自己也像喝醉了。
我醉着脑子打破了某种沉寂,开口问:“小叔,刚才送你钢笔的女生是不是喜欢你?”
他捏了把我的后脖颈,轻笑出声:“你这小朋友,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呢?就只是同学情谊而已。你以后呢,也会交到一些很好的朋友的。”
我说:“你别把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他说:“你可不就是小屁孩一个吗?还想早熟啊?”
我们的脚步在街道上交错着有节奏地响着声音。我的心里却是毫无节奏地想着事情。我想起刚才赵观雾的同学在饭桌上谈论的早恋话题,虽然我当时对男女感情一知还没半解,但也不是全然不知。
我说:“小叔,你成年后,是不是就要给我找小婶了,你能不能别那么早给我找小婶?”
他的眼珠慢悠悠地转着,声音轻飘飘的,像没有重力:“什么找小婶?”
“就是找小婶啊。”
他笑了:“找什么小婶?”
我急了,觉得他酒还没醒透说不清话了:“就是你谈恋爱,给我找小婶啊。”
“哦,给你找小婶啊。”他重复了一遍,又缓缓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你找小婶了?”
“总之就是你别那么急着给我找小婶。”
他抚慰我,声音含含糊糊地:“好好好,不找不找,小叔不给你找小婶。”
隔了一会儿,他用着开玩笑的语调问我:“那你说,为什么我不能找小婶啊?”
沉吟了片刻,我说:“我是怕你找了小婶后,我们的日子会苦上加苦。不仅我们自己苦,还要连着小婶一起苦。”
我又想了想,想到了村子里镇上的一些早早就辍学结婚生孩子的青年人,自己都还是半大的孩子,后面就已经拖起了两个三个孩子,继续说道:“而且要是你们生了孩子了,你们的孩子也要跟着一起苦。”那到时,可能就没人再疼我了,小叔的眼里要是装了太多人,就会装不下我的。
我的话音落了,赵观雾沉默了。
长久之后,他沉沉地说:“小昶,你觉得我们现在的日子很苦吗?”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很认真地思考起了这个问题。我们的日子很苦吗?这当然是毋庸置疑的,我们面临着家庭的变故,经济的困窘,物质生活的贫瘠,这些都像苦汁一样渗在我们每一天的生活里。但又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过过富足的生活,苦吃多了,就有了重量,吃苦的惯性让我们很好地适应了生活的苦。时间久了,苦也就变得没那么苦了。
凭我当时的年纪和智力,当然是总结不出这些话的。我当时只觉得这些苦都在我的承受范围内。至少我的身边还有小叔在,只要他在,我便觉得没那么苦了。
最后,我回答他:“还行吧,其实也没有很苦。”
接着,我听到了赵观雾像微风一样的呼吸声。而后,他开口了,说:
“行,那小叔努努力,以后我们过好日子。”他身上的酒还没散透,说起话来语调拉长了,缓缓地,像是一首歌从喉咙里流淌出来。
我应着:“好,以后我们一起过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