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的动静有些激烈,终于惊动了在旁边议论纷纷的人群。可他们只是作壁上观,甚至还有几个煽风点火的。
有人怂恿:“你往肚子上揍啊!”
有人嘲讽:“小蟑螂,你怎么这么弱啊!”
有人撺掇:“揪他头发啊!”
……
宛如两株相互缠绕的荆棘丛,我和这个叫小蟑螂的小子谁也不愿松开谁,扭动着,挣扎着,抵抗着,嘶叫着,却又默契十足地不向对方挥出拳头。他只是握紧了拳头,牢牢地将钱攥在手心,任凭我怎么用力都撕不开他的手指。
最后,我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腕。小蟑螂吃痛地喊了一声,蜷起了一条腿。
他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咬牙切齿:“你是狗吗?松嘴!”一只手狠狠地钳住我的下巴试图推开我。
又有人开始煽风点火:“小蟑螂,你咬回去啊!”
只有邱田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喊了一声:“小蟑螂,你赶紧松手,把钱还他!还有你,赵……鸭肠,赶紧松嘴。”
只要他不松手,我便不打算松嘴,甚至还加大了力度。最后,小蟑螂终于忍受不了疼痛,松开了手。
我拿回了自己的钱,从小蟑螂身上爬起来。小蟑螂坐起身来,皱着眉毛抚摸着刚被我咬过的手腕,他仰起脸冲我略带委屈地瘪着嘴,喃喃地说道:
“组织内部有规定,不偷自己人,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没想到你这么凶。”全然不见刚才趾高气昂的傲慢神情。
他腾地站起来,手腕朝上,往我面前一伸,委屈巴巴地:“你看,都肿了。”
我面无表情地往那处瞟了一眼,两排深陷进那黝黑皮肉里的牙印,周围泛起一圈红肿。我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把钱放回到书包的最里面的夹层里,又把书包宝贝似的背在胸前。
邱田无奈冲他说:“小蟑螂,你逗他干嘛,自讨苦吃不是。”
有人嬉笑一声,指着我朝邱田说:“蚯蚓,你带来的这小子性子有点烈啊!”
“好了好了,”毕竟我是邱田带进来的人,他不得不站出来做和事佬,“江湖规矩,不打不相识,你们俩年纪也差不多,以后还要一起共事呢,要和谐相处。”他只当刚才是小孩子间的玩闹,拍了拍小蟑螂的肩膀,“小蟑螂,你带鸭肠熟悉一下。”又冲我使了个眼色,“你啊,既然进来了就把脾气收一收,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小蟑螂。”
本就是小蟑螂有错在先,他识趣地先向我投来求和的目光,我心下忖度,毕竟初来乍到不好再惹是生非,况且刚才打架时他也并未对我用狠劲,便也缓和下紧绷的面容,没再跟他计较。
“走吧,我带你去睡觉的地方。”小蟑螂转着乌黑的眼睛说道,稚气又放浪的脸上浮着笑。他情绪转变之快让我觉得讶异。似乎刚才的打闹是我的错觉。我只能跟上他的脚步。
“你叫什么?”他双手插兜,装出一副比我老成很多的样子,偏过头来问我。
我不理他。
“又哑巴了?”
我依旧赌气似的不理他。
“还生气呢,我被你咬了一口都没怎样。”
我义愤填膺地顶他:“谁让你偷我的钱的。”
小蟑螂嘴一咧,吊儿郎当地说道:“开个玩笑嘛。”
隔了半晌,我才软下口气:“你不是听到我的名字了吗?”
“不是,我问的是本名。”
“赵昶。”
“工厂的厂?”
“不是。”我摇头。
“操场的场?”
我又摇头。
“那是什么chǎng?”
我回答:“左边一个永,右边一个日。”
小蟑螂惊讶一声:“还有这个字?我都不认识。”我心说你不认识也不奇怪。
他不知怎么就突然被唤起了强烈的求知欲,孜孜不倦地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永远的太阳,希望白天能够长久的意思。”我说,又补充道,“是我小叔给我取的。”
“那你小叔还真是个文化人啊。”
“嗯。”我点头,语气颇有些骄傲,“他成绩很好的。”
“那你是孤儿吗?”小蟑螂又问了一遍“孤儿”的问题,但语气却意外地诚恳。
“我……”我想起邱田的叮嘱,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小蟑螂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炽热地望着我。最终,我微微地摇了下头,说道,“不是。”
小蟑螂的脸上突然就流露出落寞的神情来,又快速别开眼,声音低沉下去:“我是个孤儿,我爸没了,我妈也没了,我本名叫张聚,团聚的聚。”他顿了一顿,又说道,“之前也有个孤儿来这里,和我差不多年纪,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自己就跑掉了。”
从小蟑螂的话语中,我听出了他想要个与他同龄的朋友。但我只是沉闷地听着,并没有任何的表态。
说着话,小蟑螂将我领进了一间房。刚一踏进屋,一股浓烈的臭袜子味就扑了上来。房间还算宽敞,但是杂乱无比,没有床,一侧的地上铺着十几张草席,草席上搁着枕头和被子,另一侧,从墙的这头到那头串起了一条绳,上面挂满了乱糟糟的衣物。
小蟑螂手一摊,肩膀一耸,舐唇咂嘴地叹道:“没办法,加入组织的人越来越多了,但是睡觉的房间只有三个,只能打地铺,一个房间睡十几个人。以后你就睡在我旁边,我给你腾地方,被子也可以分你一半。”
我望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切,怔怔地发了会儿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你在想什么?”小蟑螂问。
“没想什么。”我回答。只是想到了接下来的这段日子要离开小叔了。
我取出书包里的钱,拣了块还算干净的角落放置书包。接下来,小蟑螂真如同化身成了一只长着长触角的蟑螂,带着我窜遍了三楼的各个角落。
整个三楼不仅有睡觉的房间,有厕所,公共淋浴室,甚至还有厨房。小蟑螂说,组织里是集中吃住的,吃饭是大锅饭,会安排人轮流做饭。
而组织内部分成了多个小组,他们会事先踩好点,然后每天有组织有计划地外出到商场、超市、菜场、公园等人群聚集的地方进行偷盗。一般各小组会在每天十点前归队,再将扒窃所得卖给豹哥。
“豹哥,”小蟑螂向我介绍,“就是他成立了组织,这二楼三楼都是他租下来的。二楼你去过了吗?晚上我们就会在那里娱乐。”
我回他:“去过了。”
“你玩过老虎机吗?”小蟑螂的眼睛突然像通了电的灯泡,一闪一闪的,有些抑制不住兴奋地看向我,“可好玩了。你要是没玩过,晚上我带你去玩。”
我敷衍地应了声,又问:“这里一共有多少人?”
小蟑螂略一思索:“四十不到吧,基本都是认识的人带进来的。”
“那今天呢,今天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我问。
“今天准备骑马,已经事先踩过盘子了。”
“骑马?踩盘子?”我不解。
小蟑螂解释:“骑马就是偷电瓶车,踩盘子就是事先踩点。”
因为我刚来第一天,年纪又小,就被留在了厨房帮忙,没跟着他们一起去“骑马”。晚上,成员们都归队了,开始就一日所得进行瓜分。瓜分完后,就去二楼挥霍,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赌博的赌博,打麻将的打麻将。
我被小蟑螂拉去了老虎机面前,一摸到老虎机的手柄,小蟑螂就像触碰到了身体的某个开关,变得满面通红,两眼放光,亢奋不已,我因为没舍得把赵观雾辛苦挣的钱拿去赌博,只能站在旁边看他玩。
看着他的脸变戏法似的红一阵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输了个精光。
等到晚上睡觉时,我失眠了。
我的鼻间弥漫的不是小叔的气息,灌进我耳朵的是陌生的鼾声。黑夜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我应接不暇、狂乱的思绪。而这些纷杂理不清的思绪都只连接着一个人——我的小叔——赵观雾。
“你怎么还不睡?”小蟑螂含糊地问了句。大概是我辗转反侧的动静惊扰了他。
我轻声地说:“我想我小叔了。”
小蟑螂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咕哝道:“想他做什么?”
想我就像飞出巢的鸟,不知去向,他是否在急切地等待我的归巢。
想他现在是在安然地睡觉,还是在满大街疯狂地找我。我希望他在睡觉,又希望他在满大街地找我。
想我要是挣到钱回去了,他会不会高兴。不过不能告诉他这钱是哪来的,否则他一定会不高兴的。
想我要是好长一段时间不回家了,他会不会趁机抛下我自己远走高飞了。不会的,小叔他答应我不会抛下我的。
想我什么时候能挣到钱回去。
……
想着想着,我突然就想早点回到他身边去。
我冲动地想第二天跟邱田打个招呼就回家去。
但第二天,我没有回家,第三天,我也没有回家,第四天,我跟着组织里的成员一块儿落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