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老师。老师来家访,怎么不给带家里去?
徐老师站在赵观雾身边,矮下去一个头,她抬手拍了拍赵观雾的胳膊,从上到下端详了他一番:“黑了点,是不是?”
赵观雾露出一副好学生的笑容:“是有点。”
她又问:“最近辛苦吗?”
赵观雾回她:“还好。”
穿堂而过的风,带着温热,像吹动芦苇丛般吹过她的头发,她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老师,您饿吗?要不带您去面馆吃碗面吧。”
“不用,我不饿,”徐老师摆了摆手,“这儿还挺凉快的,有穿堂风,就在这聊聊吧。”
“好。”
短暂的沉默后,徐老师凝视着他的面庞,缓缓开口:“我今天来找你,主要是关于退学的事,我还是想劝你不要放弃学业,你的退学申请我还没交上去。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还坚持退学吗?”
赵观雾点点头。
徐老师惋惜:“你成绩那么好,而且还有一年就高考了,现在退学真的太可惜了。我知道你家庭困难,我可以去帮你申请特级贫困生补贴。如果还有其他的困难,尽管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赵观雾坚定地说:“徐老师我已经决定好了,新学期不再去学校了。”
“观雾啊,上大学是你现在能改变命运的最佳途径。你甘愿一辈子呆在这儿找个厂打工吗?你坚持读下去,一定会有更好的未来……”
“老师,”赵观雾打断她,肩膀像是承受了重力略略地塌下来点,“我现在没想什么改不改变命运,我现在只能沿着摆在我面前的路走下去。”他顿了一顿,似乎在调整让自己的语调能听起来轻松一点,“而且如果将来有机会,我还可以参加成人高考。”
“可是成人高考和普通高考还是有差别的。”
“我知道。”
……
我背靠泥灰脱落的墙壁,他们的对话,一字一句沉甸甸地落入我的耳中。尤其“退学”两字,像滚烫的熔浆灌进我的耳朵,一寸寸灼烧着我的神经。
我想过我们将会度过很长时间的艰难生活,也想过他可能会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挣钱,却没想过赵观雾会付出退学的代价。
赵观雾有读书的天赋,也是我见过的人中学习最刻苦的。我祖父一直引以为傲,并坚信他会是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
可如今,他的优秀儿子却要选择退学了。
我的思潮翻动起来。是我吗?是我在坠着他吗?是我在拖累他吗?……
面前没有房屋的遮挡,热辣的阳光像海浪般奔腾着向我汹涌而来。我的喉咙发紧,身上汗水淋漓不尽。
我感觉自己像是要淹死在阳光中。
不,人是不会淹死在阳光中的。
是我的思潮在淹没我。
我神情恍惚地回到家中。
赵观雾没回来,和老师交谈完后他就又回去纺织厂做生活去了。
我陷在暗沉沉的屋子里不知过了多久。晚上他下班回来了,家里门敞着,灯暗着,我听见了他跨进门槛的脚步声。他唤了我两声,我没应答。
他摸黑走向柱子,拉了下电灯线,“哒”一声,暗黄的光线扑落下来。他显然被蹲在角落的我吓了一跳。
他低低地开口:“怎么了,怎么蹲在角落,也不开灯?哪里不舒服吗?”
我的眼睛被灯光刺了一下,借着眩晕的目光,我看见赵观雾模糊的轮廓,他向我走近,像一朵氤氲着水汽的乌云向我飘来【1】。
他背着光,灯泡在他背后霎了一下,屋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下去。
赵观雾定着一双微微发亮的眼睛关切地看着我。
我霍地立起身,目光炯炯,开门见山:“小叔,你要退学是吗?”不是平和的发问,我像是审问犯人一样审问他。
他的眼皮跳动了下,脸色变得凝重,声音里带着奇异的沉寂:“你知道了?”
“那我也要退学!”
他眉毛一拧,目光如炬,声音也立马变得硬化起来:“你说什么?”
“你退学,我也要退学!”我用不容反抗的强调喊道。
“你在发什么疯,你不上学能干什么,你想当个文盲吗?”
“你干什么我就能干什么,反正我就是不去上学了!”我脚一跺,往凳子上一坐。
“不行,这学你一定得上!”
“你都能退学,为什么我不能退学?”我扬起脖子急咧咧地吼,“你想让我上学,除非你也回学校上学去!”
他倔强地望着我,我也倔强地望着他。两束目光在空中绞在一起,仿佛有人拧毛巾般在用力拧着,直至滴不下一滴水来。
寂静的沉默重重地压迫着我们。
他犟,我也犟,但我俩的犟又不同。祖父在世时就说过,赵观雾的犟是撞了南墙会回头的犟,一头牛就能把他拉回来,而我的犟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犟,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赵观雾没打算继续跟我僵持下去,他率先移开了目光,然后自顾自地开始准备做饭。
而我,也心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