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暑假,我几乎都被赵观雾禁足在家。但脚长在我身上,只要他没把我锁起来,没事我就上街到处溜达,寻找一切能挣钱的机会。挣钱的机会没寻到,倒是结识了“胖桶”。
由于我顽劣的性格,在我的整个童年时期,几乎没有朋友,胖桶是我交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只可惜,这段纯真的友谊随着我后来搬离小镇就匆匆地结束。
胖桶本名童子康,小名同同,外号胖桶,比我小一岁,是剃头店老板娘的儿子。叫他胖桶,纯粹只因为他矮粗的身子往那一站,便活脱脱一只水桶的模样。
胖桶有个哥哥,比我们大了六岁,早早地就辍学混社会了。一天,胖桶眉飞色舞地向我吹嘘他哥。“三只!”胖桶神气地摆出三根手指在我面前晃着,“我哥有三只手机!”
我抬眼:“你哥是卖手机的?”
“不是。”胖桶摇头,然后向我炫耀他哥加入了一个很厉害的组织,跟着领头的大哥混,不仅能吃香喝辣,还能赚不少钱。
“组织”一词让我心生好奇,便问他他哥加入的是什么组织。
胖桶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是什么组织,只强调是很厉害的组织。
我又问:“那我们能加入吗?”
他摇头说不知道,又说我们年纪太小,应该加入不了。我让他帮我问问。
“你就这么想自己赚钱啊?”胖桶说。
我吮着胖桶请的冰棍,点头说:“嗯。”
我没具体跟胖桶说过我的家庭情况,只提过我跟着小叔一起生活。胖桶不理解为什么我一个小学生会那么渴望自己赚钱,他多次猜测我也许是受到了小叔的虐待。
胖桶把冰棍吸溜得滋滋作响:“你小叔真没虐待你吗?”
我认真地否认:“没有。”
胖桶顶着他圆溜溜的脑袋思忖了片刻,说:“好吧。不过我最近不常见到他,要是你自己见到我哥,你也可以自己问。”
我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
我见过胖桶他哥两次。他与胖桶简直两模两样。他长得瘦高,身体的骨节显得突出,细腿伶仃,像黑翅长腿鹬立在那儿,头染黄毛,一双狡黠的眼睛转动起来比账房先生的算盘拨得还快。但第一次见他,我并不知道他是胖桶他表哥,错以为是他亲哥。
我怔怔地张了半天嘴,然后咕咚咽下一口空气,疑惑地看向胖桶:“你家的肉都只给你一个人吃了?”
胖桶嘿嘿笑着,亮出两颗像交错的板斧似的门牙,两个面团似的双颊往上一挤,挤没了眼睛,他掐了把左脸的肉,炫耀:“看到了吗,这是今天刚吃的肉。”又掐了把右脸的肉,“这是昨天刚吃的肉。”
我看不惯胖桶的嘚瑟样,啐了他一口,骂他傻子。
他解释说:“他是我表哥,不是我亲哥,从小就不爱吃东西,小时候吃个饭家里人能拿着勺子跟他屁股后追个两里地。”
“嗬,”我嘲笑了声,“那你跟你表哥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过了一会儿,胖桶凑过脸来,肉鼻皱着,眼眯着,手肘撞了一下我的胳膊:“诶,你小叔真没虐待吗,是不是都不给你吃肉啊?你看你也瘦得……”
“滚你的,”我挑战性地冲他抬起下巴,嚷道,“我家餐桌上可餐餐都是肉,鸡肉鸭肉猪肉鱼肉,而且我小叔几乎都会把肉留给我吃。”我嚷得气势汹汹,但也只有后半句是真的,我们并不舍得经常买肉吃。
“你小叔这么好?”
在聒噪的蝉鸣声和炎热的暑气里,我毫不犹豫地扬起爽亮而自信的声音:“当然,那还用说,他就我一个亲人,不对我好,他对谁好!”
胖桶嘴巴一努:“但我保证你小叔以后对他亲儿子肯定比你更好,我爸就对我比堂弟好。”
胖桶的话没有错,但却针扎似的,无名的火头从我心里升起,“滚你的。”我踹了一脚地上的土。
胖桶不知自己是怎么就惹怒了我,他用手扇开飞扬的尘土,咳了几声,红了脸,“你干什么!我又没说错。就算你和你叔也有血缘关系,但肯定是亲儿子更亲啊……”
“滚你蛋的。”我气冲冲地冲他锐叫。
那次,我和胖桶不欢而散。
——
吃完冰棍,和胖桶再东拉西扯了一番后,我心事重重地回家了。到家后,却惊奇地发现赵观雾已在家中,可当时正值下午,并未到纺织厂下班的时间点。
“小叔,你怎么回来了?”我问。
“你去哪儿了?”他先是盯着我盘问,又叮咛我,“我一会儿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你好好在家待着。”
我散漫地应了声“哦”。
自从祖父去世,赵观雾成为一家之主后,他总是以一副大家长的姿态面对我。
我没有忘记他今年不过十七岁,但他似乎已然忘记自己今年也就十七岁。都还不是个成年人。
他现在管教我就像管教儿子似的。思及此,我的脑海里骤然响起胖桶说的“你小叔以后对他亲儿子肯定比你更好”,心里不由心烦意乱起来。
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在赵观雾的心里的分量能超过我。
我从来都是这样,在还不懂什么是爱时,就已经他充满了各种占有欲。
这时,手机在桌上蜜蜂似的嗡嗡震动起来。赵观雾拿过手机,按下接听键,喂了两声,却并未听到对方的应答。
这是一只破旧的滑盖手机,是祖父在世时,从一个回收旧手机的摊子上花50元买回来的。手机年头已久,迟钝得像个耳背不中用的老头。
我暗自想,如果能加入胖桶他哥的组织,也许就能给小叔换只新手机了。
赵观雾又接连喂了两声,短暂的沉默后,手机里头终于响起了一阵滋滋啦啦的模糊人声。他回头望了我一眼,然后匆匆跨出门槛走了出去。
赵观雾看我的眼神中隐藏着几分小心翼翼,这让我狐疑。没等他走多远,我便偷摸跟了上去。
他穿进一条弄堂里,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亲亲热热地喊了他一声。赵观雾停下了脚步,我在拐角的一面墙后也停下了脚步。
他错开了点身子,我倚在墙后,探出一只眼看清了刚才喊他的人。是个三十多岁、戴着红色镜框的女人,一头卷曲的头发又蓬又松,像芦苇扫帚扎在脑后。
“徐老师。”赵观雾带着敬意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