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我,老板娘招呼道:“小朋友,吃什么?”
我毫不露怯,挺直腰板,声音响亮而有劲:“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找活干的。”
老板娘瞪大眼睛呆滞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嘲笑,有些生气,但竭力不表现出来,只是继续说:“我真的是来找活干的。”
老板娘收了收笑,说:“那你会做什么?”
“什么都会干,擦桌扫地端菜洗碗。”
“真的吗?”
我把头又扬了几寸:“当然是真的。”
老板娘摆摆手:“真的也不行。”
“为什么?”我提高音量。
“不收童工。”
我只能怏怏不乐地离开了。
没找到活,又不想回去,我继续在街上溜达着。正值夏天,太阳很烈,汗水在我身上小溪一样地流淌,脸蛋被晒得又红又热,脚底板也发烫。我走到一棵大樟树下准备先休息休息。
大樟树下站着两个看起来贼眉鼠眼的男人,背着黑色的大皮包,手上不知拿着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没理他们,只顾自己蹲下来休息。
他们在嘀咕些什么,我听到了什么“天太热”“不好卖”这样的词,但我压根不关心他们在说什么。
“嘿,小子。”其中一个男人开口了。
我冷淡地瞟了他一眼,一眼就注意到了他黄黄的牙。我收回视线,继续低着头,不搭理他们。
“嘿,小子。”这次是另一个男人开口了。他们走近我,踢了一脚我脚下的泥土。土扬起,又纷纷扬扬地落在我的鞋上。
我又抬头看他们,尽力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黄牙的嘴一歪,眼睛一眯:“小子,想赚钱吗?”
“赚钱”两字一入耳,我仿佛在刹那间听到了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怎么赚?”我问。
黄牙从黑皮包里掏出一瓶药递到我眼前:“识字吗?”
“切,瞧不起谁呢?我又不是文盲。”我仔细读起药瓶标签上的文字。不是合规生产的药品,标签上的字很简洁,写着“壮.阳”“持久”“延.时”等字眼。
我义正言辞:“你们卖假药,我去派出所告你们。”
“什么假药!这可是好东西。”另一位腰间系着皮带的男人说。他皮带上的金属扣一闪,光线反射到我的眼睛里。
我半信半疑:“怎么个好法?”
黄牙和皮带相视一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就是能让男人变得很厉害。”
我追根究底:“怎么个厉害法?”
黄牙:“男人的加油站,能重振男人的雄风。”
“像雄鹰一样厉害?”
“对对对,就是像雄鹰一样厉害。吃了它,就能成为一个威猛的男人。”皮带龇着牙说。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站起身来,白了他们一眼,“要真那么厉害,你们肯定也会吃,我怎么没看出你们有多威猛?你们当我是傻子吗?”
我准备转身离开,不再搭理他们,黄牙却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好言好语:“威猛不能看表面啊,它在某些方面可是能发挥巨大功效。”
“比如?”
“你现在太小,跟你讲了你也不会明白的,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这东西对男人有多宝贝了。”黄牙看我表情有些松动了,继续说,“你只需要帮我们拉人过来就行,我们给你提成。”
我的确动摇了,问:“给多少?”
黄牙伸出一只手:“五块钱一个人。”
我心下思忖,拉一个人给五块钱,怎么着都比捡垃圾要好,但我还是决定要讨价还价:“你们这药卖多少钱?”
“五十块一瓶。”
我向他们挑挑眉,双手往胸前一抱:“我不要按人头算,我要按每瓶的提成算。如果我拉过来的人一次性买了十瓶,而我只能拿五块钱,我也太亏了。亏本生意我不干。”
皮带啧了一声,说:“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挺精。”
一番商讨之后,他们决定如果是我拉过来的人来购买,每瓶给我三块钱的提成。他们把一叠小小的卡片塞到我手里,还教给我介绍的话术,让我专门发给路上来往的男人,如果有有意向的,就带到樟树这里。
刚开始我屡屡碰壁,接连被好几个男人用冷眼和不耐烦的手驱逐,我没心灰意冷,继续见男人就.上,后来倒真拉了不少顾客。我想,大概是男人们的心中都有一个想成为威猛男人的梦吧。
倒了傍晚,黄牙和皮带眉开眼笑地清点钱和剩余的药。黄牙把一百八十元纸币递到我手里。
我数了一遍钱,问:“你们明天还来吗?你们要是还来,我明天还来给你们拉人。”
皮带说:“看情况,明天可能要去其他地方卖。”
听到他的话,我有点小小的失落,明天可能就赚不到那么多的钱了。
黄牙说:“今天卖得还行,明天可能还会再来一天。我们明天要是来了,还会呆在这棵樟树下,你要来,来这里找我们就行。”
我点了点头,最后有些犹豫地开口:“这药真是男人的加油站?”
“那还有假?”皮带说。
我攥着手里的钱,手心冒出了些汗渍,咬了下嘴唇说:“我也想买一瓶,你们能给我便宜一点吗?”
“你也想买?”
我坚定地点点头。
“这是给男人吃的,你还小,不能吃。”黄牙笑了笑说,傍晚橙黄的夕阳照应在他的牙上,显得更黄了。
“不是我吃,是给我小叔吃。”我解释道。
“你小叔吃那是可以的。”皮带接过话说。
最后他们四十元一瓶卖给了我。我攥着一瓶能让男人重振.雄.风的药和剩余的一百四十元高兴地回家去了。
晚上吃完饭,我一擦嘴,从裤兜里拿出一百四十元“啪”一声放到桌上,又把那瓶能让男人重振.雄.风的药放在纸币上。
指着面前的药,我说:“小叔,等你饭吃了后,就把这给吃了。”然后昂起头,等待赵观雾的赞扬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赵观雾面带讶异地看了我一眼,又看着桌上的药和钱:“你哪里的钱?还有,这是什么?”
我把钱推到他面前:“这,是我今天赚的!”又把药摆到他面前,“这,是男人的加油站,能让你重振.雄.风的。”
闻言,赵观雾差点一口把饭喷出来。
他把那瓶药举到眼前,脸色遽然变得难看,语气变得严厉:“你怎么赚的钱?你今天去干了什么?还有这药,你哪来的?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家里吗?你一天到晚跟什么人混在一起?”
一连串的问题向我轰炸而来。
我不耐烦地说:“你别管,反正我找到了赚钱的路子。这是我辛苦赚的,你放心,不是偷来的抢来的。”
“小兔崽子,我不管你谁管你!”他难得地有些生气,“这药,我不吃,扔了!”
我不明白我明明挣钱了,还好心好意地给他买了补身体的药,不仅没得到一句表扬,还等来他的责骂,一簇火苗在我的心里燃烧起来。
我愤然地冲他嚷道:“赵观雾,你狗牙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鲜少对我发脾气,提高音量,坚持说:“把它扔了!”
我气呼呼地抓起药,往口袋里一收:“你不吃我自己吃,我辛辛苦苦挣钱买的。”还不忘踹了一脚他屁股下的凳子。
坐在凳子上的赵观雾岿然不动,厉声道:“你不能吃!”又向我伸来手掌,“药给我,你不能吃!”
我抓紧裤兜,撇着嘴,不明所以:“为什么?”
“就……就是不能吃。”他欲言又止,脸在刹那间变得通红。
不吃就不吃,脸红个什么劲儿。
赵观雾没继续给我解释,我气汹汹地跨出了家门。
我觉得赵观雾应该给我道歉。但他没有。我很生气,生气得晚上睡觉时我没跟他睡在同一头,也一点儿都没贴到他身上。
我打算第二天继续生气,直到他跟我道歉为止。
可谁知,到了第二天,他不知悔改,变本加厉,直接把我锁在了家里,只让我呆在家里好好学习,哪儿也不能去。
“赵观雾,赵粪缸,你混蛋,你放我出去!”我对着那扇木门又捶又踢,又喊又闹,但赵观雾完全无视我的抗议,只顾自己去纺织厂上班去了。
我坐在地上,胸膛里的怒火久久不能平息,心想:赵观雾,今天你把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出门,我小肚鸡肠,我睚眦必报,将来我也要把你锁起来,让你尝尝被锁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