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是在一个晴天下的葬,在下葬后的第三天,就进入了梅雨季节。
雨。雨。雨。仿佛永远也下不停的雨。人终日被阴冷潮湿的气息裹挟着,活像厨房里一块酸臭永远也拧不干的湿哒哒的抹布,心情一挤,挤出来的也全是酸臭的水。
我极度讨厌雨。讨厌雨丝落在衣服上,皮肤上后又潮又闷的感觉。
背着书包站在门前,冰凉的雨丝飘进来,打湿了我的脸颊。我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不快地低声嘀咕了句“这破雨究竟什么时候能停啊”。
赵观雾眺望着远处的一朵乌云,那朵乌云正曳着肥厚又沉重的身体缓缓地向村子移来。
他黯然伤神地说:“才入梅没几天,还有一个月这雨才会停吧。”
我知道他也在等待,在等待漫长的梅雨季节的结束。
那时,赵观雾原本是在县里最好的重点高中上高二,一周回来一次。在祖父去世后,赵观雾已经连续多日没去学校了。祖父的死让原本意气风发生气勃勃的赵观雾变得郁郁寡欢。
那些天,我看着发呆的赵观雾,总是忍不住想,小叔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会不会是在想要抛弃我。
“小叔,你今天还是不去学校吗?”我开口问。
“不去。”他轻声说。
“那你来接我放学,一定要来,不能不来!”
他低下头,抿了下嘴,说“好”。
当时我在镇上的小学上四年级。赵观雾没去上学的那几天,每天都会骑着自行车送我上学,然后接我放学。
那些日子总是在下雨。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与赵观雾同披一件旧雨衣,像只刺猬样蜷缩着身子躲进雨衣里,把脸贴在赵观雾的温暖的背上,感受着他骑着车用劲时脊背肌肉的运动,听着他的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雨点啪嗒啪嗒地落在雨衣上,世界仿佛就缩小成了雨衣下一方小小的空间,在这空间里只容得下我和赵观雾两个人。
世界仿佛也只剩下了我和赵观雾两个人。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没那么厌恶雨了,甚至还有些感激雨。
一天放学后,我在校门口没看到赵观雾的身影。
等了很久,等到值日的同学都走完了,我也没能等来赵观雾。当时,天又开始飘雨丝了,雨丝像无数讨人厌的飞虫在空中胡乱地飞舞,我被笼罩在乌云垂下的巨大的影子里。
赵观雾为什么没来接我,他明明在早上答应得好好的,他会不会是要抛下我不管了?我开始在脑海里胡思乱想。
随即,一个疯狂的念头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要冒雨跑回家。我要淋成落汤鸡,最好淋得感冒发烧卧床不起,我要让赵观雾因为没来接我而感到愧疚自责。
雨丝在顷刻间变成了雨柱。我迅猛而义无反顾地跑进了雨中,雨伞在我的书包里随着我的奔跑而左右甩动。
对,就是这样不撑伞,就是要淋个湿透。
雨水从头到脚地浇灌着我,如同围/殴我的无数拳脚,我浑身湿透了,身子越来越沉,越跑越重。
等跑到家门口,看见了赵观雾就立在堂屋中央,与此同时,我还看到了我非常不想看到的人。
那人叫唐加琛,与赵观雾同龄,在上初中之前一直被养在我们村的他外婆家。上初中之后,才跟着他爸妈去了县城读书。
唐加琛与赵观雾一同长大,两人关系很好,甚至有时亲密过我和赵观雾。正因如此,我无法克制地讨厌唐加琛。
唐加琛被家里养得金贵,细皮嫩肉的,肤色又白,活像根白萝卜。
“白萝卜。”我不仅背后这样叫他,当面也会这样叫他,却屡屡被赵观雾用眼神警告,我不以为意,就叫得更大声,“白萝卜!”
有一次,唐加琛来我家找赵观雾,但家里只有我一人,我老虎称大王,随手抄起扁担挥向他。扁担“呼”一声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弧,吓得唐加琛连连后退。
我怒冲冲地:“白萝卜,不许你来我家找我小叔!”
唐加琛纸白一样的脸气红了,龇着牙冲我吼道:“赵昶,你别太过分了,我是看在观雾的面子上才不跟你这个小兔崽子计较的!”
我把扁担戳到他脚尖,恶声恶语:“你不许叫我小兔崽子。”
只有赵观雾才能这样叫我,就像只有我才能叫赵观雾“赵粪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