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觉得赵观雾长得好看。他的眉毛如同夏日田埂上的草木一样茂盛，眼睛黑亮而有神，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因经常跟着祖父下地的缘故，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健康又富有活力的颜色。

那些年他正值青春期，个子像雨后的春笋一样疯长，我也在长个，却跟不上他青春期的速度。

我不服气自己长得比他矮，站在他身旁时，总是忍不住掂量自己到他哪儿了。这次到他胸口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到他肩膀了吧，可还没等我长到他肩膀处，他又往上窜了一大截，我又退回到他胸口以下的位置。

我指着他，气势汹汹地命令道：“赵观雾，你别再往上长了，你等等我，等我长得比你高了，你再长！”

赵观雾揉乱我的头发，笑着：“小兔崽子，你要自己赶紧长大啊，小叔年纪比你大，可等不了你。”

“你年纪比我大，那你会比我先死吗？”

“你怎么又说‘死’了，不吉利！”

可我向来口无遮拦：“小叔，你是不是怕死啊？没关系，你可以先等等我，等我和你一起死，两个人一起死就不怕了。”

赵观伸出手指上下捏起我的嘴唇，捏成鸭嘴的形状，脸色变得肃穆而凛然：“以后都不许再说死了，你，我，还有爸，我们仨都要好好活着！”

赵观雾和祖父一样都对“死”这个字眼讳莫如深，仿佛一提及，便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可是，再忌讳谈死，再如何避谶，也无法避免死亡的降临。

我，祖父，赵观雾，我们仨人相依为命的日子在我十岁的这一年戛然而止。

谁也想不到，我的祖父会被一根不起眼的鱼刺带走生命。

鱼刺穿透了祖父的食管，又刺穿了他的胸主动脉，因为没有及时就医，最后呕血而死。

不过，祖父的具体死因是我后来根据他临死前的状态推断出来的。

祖父咽气后，赵观雾卸下了家里的一块门板，让祖父躺在门板上。他垂着脑袋跪在祖父面前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学着他的样子也跪在祖父旁边。

在我膝盖开始发酸发涨，跪不住的时候，赵观雾突然“哇”的一声扑在了祖父的身上，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悲痛地一声声喊着“爸”。

赵观雾的哭声悲痛欲绝，撕心裂肺。他的哭声让我感到茫然。

祖父是宠我，疼我，是我的至亲之人，我对他的死不可能无动于衷，但是我也是真的一声也哭不出来，甚至还有一丝恶念浮上我的心头。

我很想剖开祖父的喉管和胸膛，想探一探那根鱼刺是如何掠走祖父的生命的。

我和赵观雾就是这样地不同。他的血是热的，我的血是冷的。

赵观雾大哭完后抹干眼泪，让我守着祖父的遗体，然后他红肿着眼圈从羊圈里牵出了几只羊。他要把羊拉到集市上卖了换钱给祖父下葬。

赵观雾要把她奶妈的同类给卖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

赵观雾走后，我很安静地坐在祖父身边。我摸了下他僵硬而冰冷的手，和活人的触感很不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攀过他的肩膀，我又摸上他灰白的脸，又冷又硬，如同冰天雪地里的一块石头。

那是我第一次触摸到死人。很奇怪，我并不觉得害怕。

看着祖父闭合的双眼，七岁那年掉进淤塘的记忆在脑海里重新席卷起来。

死亡就是这样，让人睁不开眼睛。我再一次这样想。

可后来我又见过摸过无数的尸体，知道了并不是所有的死亡都是睁不开眼睛，有的死亡是闭不上眼睛。就是所谓的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