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叔不是我亲叔，他是我祖父在我家田地里的粪缸边捡到的。

那年我六岁，第一次听祖父絮叨起小叔的身世，知道了小叔不是我亲叔。此后，祖父不时地将旧事重提，一遍遍在我脑海里加深了小叔被捡的印象。

那时，祖父手拿着一根烟斗，“吧”了口烟嘴，鼻子里悠悠地喷出了两股浓烟，他咳了两下，没能咳出痰来。随后，他眯起浑浊又暗黄的双眼，开始追忆：

“我当时眼前只看得见一团巨大的白色，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真的，雾真的好大。”

祖父这样说时，我的眼前也开始浮现出无边无际的白雾，但与他的感受迥然不同，我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了一条纯白的牛奶河中。

祖父苍黄而杂乱的胡子在喷出的烟雾中颤抖了下，声音有些含糊：“那天我照例出门倒便桶，雾太大了，我是在迷雾中凭着直觉走到地里的粪缸边的。快走到粪缸边时，我被一个东西绊到了脚，手里的粪桶差点甩出去了。”

祖父一连感叹了三声“幸好啊”。

“我低头一看，看见了一个竹编的篮子。我以为是谁不小心把菜篮子忘在了我们家的地里，可透过茫茫的雾，再一看，菜篮里竟裹了个婴儿。哎哟，那个细皮嫩肉哟，像株新鲜的白菜一样。”

祖父说这话时，小叔正从我们面前走过，他脊背挺得笔直，头发向上支棱着，裸露在外面的两条精瘦的胳膊被阳光晒得有点儿红黑。

一点也不像新鲜的白菜，倒像是悬崖石壁上遒劲而又倔强的松，我那时这样想。

祖父又吧嗒了口烟，脸上现出怜爱的神色，眼神像穿过了那天的雾，继续念叨起来。

祖父人善心软，赶紧放下便桶，抱出竹篮中的婴儿。襁褓中的婴孩，细密的睫毛上凝结了湿润的雾水，呼吸匀畅，正茫

无所知地酣睡。祖父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起来。

祖父没能在婴儿身上找到他父母留下的关于身份信息的纸条。

是父母太粗心大意，把婴儿弄丢了，还是把他遗弃了？祖父心头已有八九分判断，但不敢下十分的定论。

他抱着婴儿坐在田埂上等待了起来，可等到雾散了，太阳出来了，也没能等到孩子的父母，但等来了婴儿的苏醒。

“这孩子也太乖了。”祖父说，“醒来也不哭，就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东转西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