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集思广益一下,推演审或不审明尊可能出现的情况?”
计千钟饿了,口中塞进一口饼,闻言忙用茶水送下,率先道:“府主大人,不审的结果是很明确的,当前以太学生为首堵满了京兆府,言路几乎都由太学院把控,他们稍稍引导下,再分化下人群,就是又一出‘凤凰雨中起舞’。民怨起来民心散了,内部不论,最得力的肯定是虎视眈眈的邻国。照我说太学生太迂腐,为了几条人命坏掉一锅粥。”
王箪眼眉微微一动,双手交握,没言语。
孟春尘一把扯开酒馆窗户口的布帘子,窗外落停的鸟儿被吓到,扑棱棱斜飞向高处。
放下时手指头略略有些尴尬,似乎是在谴责她不顾及他人,良心总是见缝插针冒芽。
东郭仅握拳,有气无力道:“计大人说错了,法度不可废,人命是红线,不可践踏。”
声如蚊蝇,极细极小,他亲眼见到孟春尘刺死武安候府的家丁,又见她刺死张却,这些人对于法度的态度很明确,不过是有利于他们掌控的工具,如何叫他再有力气呢?
酒馆中人不少,本来有些熙攘,听到孟春尘的话后立即明白这里有大谈资大热闹,酒也不喝了,各个屏气凝神,一时间酒馆安静极了。
陈落华边盖戳边道:“太学生确实迂腐,太学院院长古澜应该是柳氏一族的人,应该是他蛊惑太学生堵在了京兆府门口。”
手中动作略停,凝视向东郭仅,温言:“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践踏人命,计大人的意思也不是罔顾人命。”
计千钟笑道:“对对,东郭大人你误会了,我意思是不可直取,绕点弯总能达到目的,绝不会让杀人犯逍遥法外!”
东郭仅不自觉看向孟春尘,又低着头握紧颤抖的手道:“凡是杀人者诸位皆杀吗?”
孟春尘道:“当然,我们清清白白做人到现在哪个容易?怎么能让恶人逍遥法外呢?”
东郭仅愕然,几乎要气哭,怎么有脸,他都看到两条人命在她手里了,哪里来得清白!不止!还有赵行意一点点大的儿子也被她害死了!
嘴唇嗫嚅几欲要说话,却被李修竹撞到,一时断了念头。
李修竹走到前面,瘦长的脸在阳光下分外无害,不紧不慢道:“所谓擒贼先擒王,我们将古澜抓住,然后给太学生讲讲课,告诉他们以卵击石非是君子之道——”
话到这里他顿住,看向酒馆西北面,笑说:“我瞧这位仁兄几番吞吐,似乎有话要说,如今国难当头,大丈夫何惧哉,讲来便是。”
西北方的仁兄受到鼓舞,感觉刺眼的阳光今日终于落到老子头上,激动道:“诸位大人可是咱们贤王永宁王统领的不明府中人?”
“吾等正是不明府人。”李修竹整肃衣冠,对着孟春尘一拜,又说,“这位是永宁王的孙女,也是我们不明府的新统领——孟春尘。”
仁兄不好意思道:“圣祭大人我还是识得的,这几年腊月二十三的年终祭都是圣姬主持的,每年我都熬大夜排在最前面,识得圣姬的样貌。”
立时有人接口道:“看如今情形岂不是圣姬对明尊?”
又有人道:“京兆府的事我们都听说了,那位建神殿的明尊当街用几片树叶嗖嗖嗖杀了二十四人,杀人偿命,不能叫他逍遥法外。”
这时,随着骨头嘎嘣响,那位温和的老太太忽然跪倒在地,手小心向前轻轻牵住孟春尘的衣角,坚定道:“圣姬娘娘,求您保佑大渊,大渊不能乱。”
孟春尘不动如山,低眼看向老人枯树皮一样的脸,问道:“为什么不能乱?”
“不能乱的,我孩子都死了,三个孩子都死了,不能乱的,给圣姬娘娘磕头,求圣姬娘娘保佑大渊。”
她虔诚俯首不住磕头,咚咚响。
李渠上前搀扶起老太太,漂亮的脸在春日暖阳下仍旧麻木,什么也不说,就是不让老人再磕头了。
王箪上前一步,道:“老人的意思是说为了建立大渊死了太多人,如果大渊就此乱掉,对不起死去的英魂。她们怀着信念一往无前才有如今大渊的一番盛世景象,不能让一个外来者破坏掉,我们应当继承遗志。”
老人小鸡啄米般点头:“是是是,姑娘说得是,我嘴笨,说不来。”
孟春尘嘴角微弯,有点不以为然。
酒馆中有人冷笑道:“什么狗屁倒灶的盛世,继承狗屁倒灶的遗志,老子在大渊就没能快活过一日,没埋怨那些建立大渊的英魂都是老子仁善了!我可不怕你们不明府,我就盼着大渊乱掉,大丈夫敢说敢当,你们大可杀掉我!”
魏伍德怒骂:“怎么说话呢,会不会好好说话。”
孟春尘抬手拦住魏伍德的暴躁,转而道:“这位大丈夫说笑了,你不快活你就去改变世道嘛,怎么,没能力吗?”
陈落华正在整理她的欠条,手中略一顿,讶然瞧向孟春尘。
大丈夫恼道:“圣姬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吾等狗屁倒灶的小民活着已经艰难,哪里斗得动天上人?圣姬娘娘恐怕都没尝过绝望的滋味吧?”
孟春尘微弯的唇角笑出温秀的弧度,逆光站着真像一位神圣,将太子手书递给计千钟,计千钟会意,将太子手书给到大丈夫,笑言:“这位仁兄,听仁兄言辞应是读过书的,这是太子手书,你且看看。”
好些人立刻围到这位大丈夫面前,纷纷探头看向太子手书。
片刻后,孟春尘道:“既然你如此绝望,不妨怀着绝望的心情信我一次,瞧瞧我会不会兼济天下。”
真是离奇,好些人看完太子手书后哭了,有些高呼道:“得太子如此,吾之幸也!太子大义,何其悲也!”
孟春尘适时露出一点伤感,高声道:“我将前往京兆府去审判明尊,只是太学院院长古澜同明尊柳着年沆瀣一气,恐怕不论我如何处置明尊,他都会借机引起民怨。倘使诸位还肯信一信我,且请诸位走家房舍告知民众我的决心,我绝不会让杀人凶手逍遥法外。也请诸位念在我外祖父一生为国的份上在纷乱中保护一下他老人家,还有我的母亲也有劳诸位了。”
话到这里拱手深深一拜,转而衣襟带风,大步离开酒馆,凛然而闪闪发光。
计千钟抹掉眼角的湿痕,红着眼拿回太子手书,跟了上去。
孟春尘走出去的时候,身体顿了下,到底回首看向酒馆,酒馆中三三两两表情不一,是光影下的世情。
陈落华抱着一堆欠条走出来,一边分发给不明府众人,一边道:“你这样鼓动人用处不大,好了能得一时助力,夸夸你蚍蜉撼树。可是到时你审判了明尊,天罚降下,大家还是会怨你,甚至因为今日这事更记恨你。”
孟春尘嗤笑:“原来你也是明尊的信徒啊!”
陈落华懵了一下,陡然脸红,也是此刻经孟春尘点破,她才意识到内心深处一直相信柳绵是神,这可真是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