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疲惫的双眼前只是不断思考着一件事:她与随风大约从前的确是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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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去哪了?大家都快找疯了!”
嬷嬷急切的声音在远处传来,身后还有着着轻甲的侍卫跑步声。这里是徽州外的荒山里,也是起义军驻扎的地方。
起义军刚攻破了徽州城池,现下乱做一团,逃军与流民四散,周围正是最危险的时候,无怪乎他们如此慌张。
嬷嬷是军户出身,会些武艺,声音洪亮,一嗓子便将周围的人都引了来,也将尹萩抓着的人吓了一跳,他不禁缩了缩脖子。
“我去那边走了一圈。”
还是个豆芽菜的尹萩指着一个方向,奶奶的声音却说着让人心惊肉跳的话。
“哎哟我的小祖宗!那边可是战场!你看看你身上脏成什么样了?可有受伤?”
嬷嬷紧张地走上前来,却发现找了一日的小女孩还抓着一个脏兮兮的东西,定睛一看竟是个人。一个半大的孩子,蓬头垢面,被血泥糊了满身,看不出男女,怯生生地被尹萩扯着手。
“我没受伤,我很厉害。”女孩眨巴着大眼睛,将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我还捡了个人,快帮我带他去清理清理然后带到我帐里。”
“捡了个人!?”
嬷嬷惊叫,虽知这位小姐毫无常识,可这般行事还是让人心惊肉跳。
“嗯,我捡的,就是我的了。”
女孩认真点头,语气不容置疑,眼睛亮晶晶的,没给被带回来的随风一点反驳余地。
准确来说,尹萩的帐子不在驻军的营地中,而是在靠近驻地的山坳里,只有一批轻甲兵把守。
回到营地后,嬷嬷将脏兮兮的随风交给侍卫,自己拉着尹萩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受伤后才让她洗了个澡。
换了衣裳的女童顶着双髻找到了侍卫的帐子,风风火火地掀帘子进去时,正看到随风在穿侍卫送来的短打。
少年长发没有挽起,披散在身后,带着些刚沐浴完的水珠,尹萩闯进来时没来得及将衣服穿好,露出还未拔苗的瘦弱上身。
“小、小姐……”
随风脸布满红晕,急忙将衣襟胡乱叠上,乖巧地低头立在原地。
“你叫我小姐?”尹萩倒是毫无反应,走到他身前,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自己捡回来的人。
“外面的人都这样叫,我、我便也跟着……”
“好像也可以,毕竟你是我捡来的。”女童歪头想了想,“那我叫你逐风吧。”
稚嫩的声音唤出自己的名字,随风只觉得脸又红了一些,连连点头应下。
“你身上还有伤吗?”尹萩又贴近了些,几乎贴到随风身上。
“方才军医先生已经看过了,没有外伤,小姐不必担心。”少年红着脸后退半步。
“阿爹很忙,想来一时半会不会找来,我想让他看看我鬼术的成果,你可得好好护好自己别受伤。”女童骄傲地抬头呼了口气,打量起眼前毫发无损的随风。
“好,我听小姐的。”随风双手交握在身前,不安地承受着尹萩的目光。女童的视线不带其他意图,仅仅是在欣赏属于自己的物件,诡异得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孩童。
所幸尹萩很快便被嬷嬷带走,让随风松了口气。他在床上呆坐了两个时辰,直到天逐渐黑下,帐外传来巡逻的声响,这才如梦中惊醒。
爹娘死了,村子没了,自己现下已经一无所有。
手抓紧了铺在地上的薄褥子,连带铺在下边的稻草也被抓碎,随风这才感到无尽的悲伤满上心头。
今后该怎么办,还年幼的少年无法思考。
还没等随风想出个所以然来,一个身影便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来人小小的身子,头上双髻乱晃,正是尹萩。
“我找嬷嬷要了些东西给你吃,可别饿死了。”尹萩将怀里抱着的东西哗啦啦堆在地上,都是行军时方便携带的饼子干粮。
“多谢小姐。”刚酝酿起来的情绪就被尹萩打断,随风在她灼灼目光下随意抓了张饼子吃起来。
饼子没有复热,干干巴巴的,想来尹萩根本没想过要让刚捡的随风吃得舒心,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饿死,就像对待路边的野狗。
随风边费力地啃着饼,边抬眼偷偷瞧着眼前的豆芽菜,心里有些惶恐,不知这孩子到底想做什么。
尹萩很满意自己捡回来的家伙如此听话,坐在地上和他交代着:“明天大军就要入城了,嬷嬷说阿爹让我先住在一个逃跑的商贾家中,你也和我一起。”
“都听小姐的。”
徽州已被攻破,有消息的人早早便收拾细软逃离,城内不少空下的院落,正好给尹萩一行人暂时住下。
这个院落不算大,也不在城中心,侍卫们来来往往,很快便收拾成能住人的模样。
无人在意随风,他便一直跟在尹萩身后,跟了几日却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
院落中除了那位有武艺的嬷嬷,再无其他女眷,而其余来往下人都是配着武器的侍卫,并不负责尹萩的起居,仅仅看守院落安全。
那嬷嬷也不与尹萩亲近,只是照顾基本食宿便不再管她,院门的侍卫也不允许女孩外出,却不似保护,而是拘禁。
在院中生活几日后,随风察觉这些下人隐隐间似乎惧怕着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孩,如若无事绝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现下有了随风跟着,一些近旁的事他们便交代给他做,已然把他当做了尹萩的贴身小厮。
“逐风,帮我绑头发。”
今日随风正闲得在院中打扫,女孩从房内揉着眼睛走了出来。她头发披散,身上衣服也穿得松松垮垮,光着脚踩着鞋跟,一副没人管的野孩子模样。
“周嬷嬷呢?”
随风丢下扫帚,蹲下身帮尹萩理好衣裳,绑好腰带,但不会梳发,只能扎了个马尾。
“她经常有事不来,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但我不会梳头。”尹萩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扯了扯落下的乱发,一脸苦恼,“要不剪了吧。”
“小姐不可!”随风大惊失色,赶忙阻止女孩的惊人之举,“我……我帮小姐梳头。”
“你会吗?”
“我可以学……”
话虽如此,随风也不知该找何人学习女子发髻,只能趁周嬷嬷来院子时拉住她请教。
周嬷嬷生得高大壮实,不喜言笑,总给人无言的压迫感。但当随风找她问起学习梳发一事时,她却沉默片刻,对随风露出了可以称得上怜悯的神情。
“你是叫逐风吧?还是个孩子啊。”
随风不知嬷嬷何意,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我本住在城边的村子,村子被毁,是小姐救了我……”
怎知那嬷嬷神色一变,弯腰双手抓住了随风的肩膀,落下一大片阴影。
“别在外面说这些,我是为你好。”
嬷嬷压低的声音很冷,却带着些许恐惧。
“为何?”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中有些突兀,嬷嬷左右看了几眼,再次放低了声音,几乎是自言自语的音量。
“找个机会逃跑吧,那孩子……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