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神像没有再浮在空中,而是用背后伸出的六只手撑在地上,撑着神像蜘蛛一般往前爬着。看来刚刚撞击木门的便是放平了的铜像脑袋。
那几个原本扛轿子的头颅跟在后边,一路舔舐着滴落的血迹,发出滋滋品尝美食的声音。
即使是尹萩,看到这画面也忍不住一阵恶寒,八成原因是想到那血是自己滴落的。
“起!”
铜神像的黑手刚迈进庙中,早准备好的尹萩挥起双指指天,青石砖上泛起蓝色的光,圈成一个小型的阵法,正是她学艺不精的杀阵。
铜神像猝不及防,踩了个正着,左突右破却不得其法。
眼见神像被困,舔着地面的脑袋与后边扛着旗的人朝尹萩冲了上来,那些人摇摇晃晃,终于露出了腐烂得露出森森白骨的正面,竟是行尸。
迎接它们的是飞来的三张符纸。
“南离玄火,破!”
符纸瞬间卷起猛烈的火舌,将头颅与行尸一同吞了进去,烧焦的气味充满了不大的小庙。
对付行尸自然用雷火最事半功倍,阻挡了这些杂鬼的脚步,只用专心对付神铜像便好。
但那恶煞运用山神神力护体,尹萩的鬼术都不起作用,甚至有被破阵的危险。
“不行啊师父,我破不了神力。”
尹萩胡乱擦了把额上的汗,她已经用上毕生所学,但神力实在太过棘手,实非她所能对抗的等级。
曹望舒沉思片刻,对她说道:“还有个办法,你将双手手腕破开。”
少女睁大了双眼,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师父,你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怎么会?只不过我听说能掌握驭鬼术大道的人都需是极阴之体,而极阴之体的血肉正是鬼怪最爱的宿体。”
驭鬼术早已失传于世间,但多少会有典籍记载了些传闻。
极阴之体是阴力最完美的载体,对亡魂厉鬼具有极强的吸引力,它们会忍不住想要占据这具身体,挤满内里,不断压实,就像塞满了腌菜的瓦罐。
但亡魂厉鬼不会停止侵入,即使宿主哀嚎、崩溃、失常,直到再也承受不住,爆体而亡,灵魂也会被分食殆尽。
“您想让我用精血吸引恶煞附体,让它离开神像。”尹萩皱着眉看向眼前不断撞击阵法的铜神像,“但这可是煞,我的道行压不住它。”
“莫慌,这不是还有为师吗?”
“您?”
“你压制不住的时候,我再附体进去把它赶出来。”
“您……”尹萩不信任地看着飘在头上的曹望舒,欲言又止。
“你这是什么眼神?为师虽然是残魂,但也不至于压不住一个煞。”
眼看曹望舒又要敲她脑袋,尹萩赶紧应了开始做法。
她以剑诀为刃,狠狠在自己两边手腕上划了两刀,鲜血立刻涌出伤口,只一会儿就在地上集成了小圈血池。
一股甜香从血中漫出,飘在高处的曹望舒只觉得浑身一颤,由灵魂深处的冲动逐渐代替了理智,她恨不得将眼前的少女生吞活剥,独占她的皮囊。
曹望舒急忙掐诀凝神,压下冲动,即使是她也不由得被本能引导,极阴之体对亡魂的吸引力远超她的想象。
但正因如此,那寄宿在神像里的恶煞受到的诱惑更强,铜像的六只黑手挣扎交错,焦躁地踏来踏去,将地面的青石砖踩成了石渣子。
它想出来,想钻进眼前之人的躯体,把她的五脏六腑搅成一团,吞吃入腹。
但现在的身体妨碍着它,让它不能自由活动。眼前的血腥味太香太甜,仿佛只要喝下就能获得无上快乐。
它想挣脱眼下的束缚,想不顾一切冲上前。
于是它脱下了身上无用的躯体,化成黑雾,不顾一切地冲破了阵法,化成长刃扭曲成形。
“出来了!”
曹望舒向后一挥手,尹萩脚下浮现出亮眼的符文。
尹萩踩在曹望舒设下的稳固神魂的符文上,双手伸直掐诀,眼睁睁看着张开大口的黑雾冲至眼前。
近得都能看到恶煞口中搅动浮起的无辜之人的残魂。
黑雾顺着流出的鲜血直直钻进手腕上的伤口中。
“敕!”
曹望舒大喝一声,大鬼师的余威乍起,符文迸发出强烈的光芒,将尹萩牢牢包裹于其中。
尹萩双手手腕从伤口开始窜起一条条黑得异常的青筋,不断分支,向上攀爬,蔓延向心口。
“唔——”
痛苦的声音从咬紧的嘴角传出,尹萩瞪大的双眼在黑暗中红得发亮。
她全力抵御着恶煞的侵蚀,原本身上就有的伤口不断向外渗着血,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师父——”
察觉到自己快要被压制时,尹萩忍不住大喊一声。
曹望舒掐起剑诀念念有词,化作青烟从尹萩的百会穴钻了进去。
大鬼师的残魂与恶煞在体内激烈交锋,作为战场的尹萩自然不好受。
她双手死死掐着印,双腿牢牢踩在符文上,失血过多已经让神智有些模糊,但体内神魂被交战带来的震荡又令她浑身疼痛,不得不保持清醒。
早知道这鬼地方有个这么麻烦的存在,她直接把流影打一顿逼他说出来就好了。
尹萩边保持着结印姿势边在心里埋怨流影。
还没等她抱怨太久,突然一阵反胃,张口朝地上吐出了一大摊黑水。
曹望舒没有说大话,即使只剩一缕残魂,她也不愧大鬼师称号,一番交手后竟真的将恶煞逼了出来。
那黑水方一落地便和蚯蚓一般扭动着朝神像滑去。
“要跑了,快抓住它!”
曹望舒离开尹萩身体,飘忽的魂体又透明了几分。
尹萩还没来得及对自己吐出这么个恶心的东西表示抗议,就急忙结印想束缚住要逃跑的黑水。
还未出手,孤零零滚在地上的铜神像突然闪出惊人的金光,山神庙中顿时亮如白昼,直刺得人宛若直视烈日。
尹萩只来得及闭上双眼,又用双手挡住了光,看不到眼前发生的事,曹望舒则是早一步钻回了铜镜。
恍惚间只听到亡魂被渡化时的叫声,但很快也湮灭在无声的虚无中。
那光太过猛烈,尹萩眼睛都被刺激流出了眼泪,眼皮都无法彻底隔绝,缓了好一会儿都没法睁开,她只能保持着防备的姿态等待恢复视力。
金光似乎逐渐消散,尹萩尝试着睁开眼,耳边却传来一阵轻轻的声音,柔得就像雾气,一吹便散了。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