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拂开使君子的花叶,戴着面具的黑影窜上了民宅的屋顶,无声无息朝铸铜作坊方向跑去。
宵禁后的街道冷冷清清,白日热闹的作坊此时也没了声响,本该如此。
随风先到码头旁的屋顶上找了个有树枝挡着的角度蹲下,正盯着码头上停靠的运船。
没等多久,一行人就从船里不断运出箱子,动作迅速,轻手轻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往作坊里运东西。这群人穿着麻布衫,蚂蚁一般朝里面有条不紊地搬运。
旁边还有些约摸是打手的人,扛着武器戒备四周。
看到了想看的,随风闪身跳下了院子,从白日看到的工匠晒衣的杆子上扯了衣服找地方换上,借夜色瞧准机会混入了搬运工的队伍中。
这群人干的事见不得光,因此也不敢点灯,极大方便随风行事,队伍中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人都无人发现。
肩上扛着箱子,随风跟着队伍钻进了仓库,白日他探查过有异的墙打开了一个门,里边是一条长长的土质通道,向下,向前,很长。
沿途只有几块木板零落钉在易塌方的地方,隔一段路一盏油灯保证搬运工能看清路。
路上没有一人说话,安静得诡异,随风也低着头沉默地搬着箱子,暗地里借着微弱灯光打量旁边的人,学着怎么更像他们。
走了一阵,道路开始往上抬,出口就在眼前,队伍却停了下来,有护卫在出口查验身份牌。
随风眼神一凛,在就要轮到他时,疾步上前,假装脚下绊到石头,踉跄地撞到前面刚检查完的人身上。
“长点眼睛!”
护卫伸手摸向刀柄,戒备地看向随风,只要他有异动就一刀将脑袋劈开。
沾了灰土的手颤抖着伸出,里面抓着一枚粗糙的木牌。
“啧!快滚!”
随风连连点头,扛着箱子跟上了前面的人,手贴近了那人的腰带,木牌便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回到了原处。
危机解除,灰头土脸的随风终于走出了地道,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另一个铸铜作坊,火炉喷着汹涌热气,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而摆在之间,却是当今流通的铜钱模具。
抓到了大鱼。
随风确认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该想办法脱身了。他跟在队伍里将箱子堆放好,里头撒出不少碳灰,看来这里便是木炭的仓库。
搬运工转身又往另一个方向的地道口走,但随风还需要确认这个作坊的位置,可不能跟着离开。于是他故技重施,借着来回奔走的工匠和火热空气的掩护闪出了队伍。
这个作坊不能见人,没有窗子,仅在屋顶开了天井,让热气和烟散出去,温度高得惊人,所有人身上都汗津津的。四处都有护卫抱着刀来回巡视,监视着工坊里的情况,随风不能再等下去,不然很快就会被发现不对劲。
他将藏在暗袋里的粉末趁乱撒入耐火砖砌成的高炉中,炉膛火光突然爆起,惊得工匠们一阵喧哗,叫嚷着四处跑动起来。
护卫们提着刀也阻止不了工匠们乱窜,封闭的温度加深了人们内心的焦躁感,才能给随风得手的机会。
坊内一片混乱,随风挑了个人少的地方,借着视角盲区往上爬。墙面很热,着力点也少,这时鞋上装的铁片便派上了用场。脚上微微用力,便能在墙上踢出一个凹坑,即使只有一小块,也足够他借力窜上天井。
上了屋顶后随风立刻俯下身子,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然后迅速矮身跑到了油桐树下。
不远处的空中闪过灯光,定睛看去竟是哨塔。透过油桐树的叶间缝隙看去,即使是随风也不由得惊讶了片刻。
作坊不远处就是驻守铜陵的厢军营地。下边还有不少巡夜的士兵举着火折子来回巡逻。
随风没有发出声响,避开了巡察的人跑回了明面上的铸铜作坊收拾好手尾,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了聚贤楼。
“嗯,还行,身手没退步。”
临江双手交握在身前,背靠在太师椅上,似乎早就知道随风带回来的情报。
“所以你们这次来铜陵就是为了这件事?”
能让临江带这么多人跑到离盛京如此远的地方,果然不是小事。随风也不在乎他试探自己的行为,刀刃是不会有思想的。
“差不多,顺便帮圣堂的神棍干点活。”
“交待我的事办完了。”
随风没有细问,一旦问了便入了套,知道越多事情越麻烦,不如什么都别问别想,他深谙此道。
“行,你回去吧,有任务我让流影叫你。”
临江意外地好说话,就这样放随风回了永春巷。
当随风跑回宅院屋顶时,正看到守在树梢上的流影朝他点了点头。
看来没有异常。一路疾驰的随风才放下心来,脚步稍稍放缓,准备掠过流影时看到他蹲在树上啃着肉包又停了下来。
见随风一直盯着自己的肉包,流影不明所以,从怀里掏出个纸包丢给随风。
“想吃啊?还有一个,那个尹萩给的,别说,虽然总是冷着脸,但人还挺……”
流影话还没说完便被一脚踹下了树,手上吃了一半的包子也被抢走,所幸少年半空灵活一转才安全落地。
“你这家伙发什么疯!”流影不敢大声喊,只能压低声音张嘴朝上边大声抗议,但施暴的家伙没回话,而是头也不回地跳落院子,站在尹萩的屋子前。
房间里早已熄了灯,没有其他动静,想必尹萩已经睡下,随风站了片刻便推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进门便有一股甜味传来,案几上放了个碟子,里边摆了三个包子,味道似乎是红豆馅。
随风嘴角不由得勾起,拿起已经凉了的包子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他其实并不太喜欢甜食,只是记忆里死里逃生后的红豆糕太过美味,似乎只要吃起甜食就能想起心里的人,于是他时不时也会吃些。
而现在他已不必再依靠甜食,他寻觅许久的人就在旁边。随风将背靠在与隔壁相隔的墙上,慢慢吃着红豆包。
蔓延多年的渴望化作甜味充斥舌根,滑入喉咙,直达心间。
神道约定第二日与鬼师们共同在古皇陵附近布阵,四人早早起床收拾东西。
薛荠的东西最多最杂,毕竟是祭舞,光面具就带了一打;薛景就简单得多,一柄苗刀与一沓符箓就行;最轻装的便是尹萩,只带了一些符箓和一个能自己走动的打手。
“香烛法铃朱砂这些东西那两个神使应该会准备,我们主要是去协助,主力还是他们,我们只干符合报酬的活,有危险就跑路,没必要给神道的卖命。”薛景重复叮嘱了几次,见三人完全明白才带队前往郊外。
鬼师们在城门集合后,原本约好的十余人只来了不到十人,神道定好的牛车将他们运到了四十里外的荒地。
远远拉车的牛就不安焦躁起来,要不是提前给它们贴了辟邪的符纸怕是早将一群人甩落车底。
此地满是高高低低的丘陵,站在外围没法看到里边皇陵的样子,但铺面而来的莫名压力让鬼师们不自觉想逃离现场。
扭曲,寒冷,恶意,在场的鬼师们无不被这股令人不适的压迫感骇得身心震荡,手脚发麻。
马蹄踏地,铁甲碰撞的声音回荡在山崖间,来来回回,就像无数骑兵还在巡视着这片领地。
随风不是鬼师,受到的压力更大,面上不显,但手脚的青筋都已绷紧,额上隐隐冒出冷汗。
“速战速决,我们今日就得把阵布好。”
先一步到达的神使朝鬼师们下令,虽然他们神色没有异样,但语气比昨日急切了不少,看来怨魂对他们的影响也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