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宅院与白日截然不同，原本就没有行人的地方，打开院门后更是冷风习习。
“如今这儿无人住着吗？”
薛景问向旁边躲在他身后发抖的老者，对方连眼都不敢抬，生怕看到宅院里边。
“是、是，不知为何，这院子转了两次手，但每户都会有人死于非命。上一户更是一夜之间有三人暴毙，剩下的人哪还敢留，给了些钱托我将这房子卖了。”
老者哆哆嗦嗦，像是回忆起十分可怕的事。
“那天一开门，血腥气冲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尹萩抬头看向院子上方，微微皱起眉。
“看来是只厉鬼，老人家，你和这两个姑娘站在外边，切记不可入内。”
薛景交代了一句，掏出一张符纸递给随风。
“用这张符擦你的剑身。”
利剑出鞘，随风听薛景嘱咐折起符纸，沿着剑刃利落一滑，本应被切成两半的符纸完好无损，只是上头蔓延出红锈的斑纹。
“现下你的剑可以斩杀厉鬼了，虽然只有一个时辰，但够了。”
薛景也拔出自己的苗刀，那刀与寻常兵器不同，刃上用红色细细画了辨认不清的纹路，出鞘之时便给人一满溢杀伐之意的压迫感。
“阿妹，你守着门口，别让那家伙跑了。”
“交给我啦，我会保护好小萩和老板的。”薛荠元气地应到。
薛景朝几人点了点头，带着随风踏入了无人的院子。
院内无灯，薛景拿着火折子照亮了二人周围，又递给随风一沓符纸。
“我朝西贴，你朝东贴，每九步贴一张在墙上。”
这院落只有几座矮房，东北角的槐树下还有一口井，一眼便能看遍全貌。
随风接过符咒，问道:“我有个疑问，你们为什么要选择夜里驱邪，据我所知，亡魂厉鬼，不见日光时最为危险。”
薛景笑得张扬，拍了拍随风的肩膀，又摇了摇手里的符纸。
“纠正一点，我是斩邪，不是驱邪。这些符纸也不是为了赶走厉鬼，而是为了将它逼出来，要问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做法事，那当然是——这个时间斩了它才能确保它被完全消灭。”
武司是武人入道，自然不会多有怜悯之心。随风明了薛景的意思，斩邪便是要将邪祟彻底斩杀，再不入轮回。
“杀了这么多人的亡魂已经没有救赎的意义，引进魂路反倒是损了功德，不如及时消灭，才是阴阳平衡。”
将符纸拍在身后的墙上，薛景的脸被火折子映得明亮，在黑夜中却显得鬼气森森。
“你应该懂这个道理，随风，你身上的血腥气可不比那个厉鬼弱……说不准，比那厉鬼还要浓。”
剑光划破黑夜，剑尖指向的却是薛景。
“你……特意将我引来？”
难怪这小子总是盯着自己，原来是察觉到了什么。
尹萩不在身旁，随风也不用再掩饰，此刻他的狼眸在夜中闪着精光，眼前的只是他会咬断脖子的猎物。
是以前的仇家？还是发现他没死成的同僚？
短短一息间随风脑子里已转了几个想法。
算了，把手砍断再好好问就行了。
打定主意，剑已送出，寒光将黑夜撕成两半。
“锵”的一声，剑与刀碰撞的震荡令虎口发麻，薛景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手腕一转，苗刀撤回后以诡异的弧度向上挑起，逼得随风闪身后跃。
“看来我赌对了，你果然不是良善之辈。”
薛景收起玩闹的表情，摆开架势防着随风突然袭击，火折子被打落，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武司对血腥味太过敏锐，而你身上的血味还带着亡魂的寒气，想忽视都忽视不掉。”
“哪来的狗鼻子，既然如此，切了便是！”
剑与话语同时击出，白刃疾风迅捷，出手便是杀招。
“你跟着尹萩有何目的？我观察了两日，她只是个普通的姑娘，可不能让你祸害无辜之人！”
“上了魂路以后，记得学会少管闲事。”
随风没有回答薛景的问题，在他看来并没有必要为死人浪费口舌。但对方笃信的语气让他格外不爽快，这些情绪只会化为更猛烈的攻势。
苗刀刀身回转，稳稳格挡袭来的剑刃，继而刀锋陡然下折，横横斩向随风腰间。怎知对方身形诡魅，矮身侧闪便躲过了一刀，更趁重心压低，寒光一闪直取薛景咽喉。
在视线极度受限的黑暗中，随风丝毫不受影响，薛景觉得自己像被夜色中捕猎的狼盯上，难以动弹。
薛景抵挡得颇为勉强，他惯于与厉鬼较量，却是第一次见到随风这般狠辣的招数。这头狼专挑难以防御的要害攻击，攻势变化多端，不惧以伤换伤，与寻常武人大开大合的路子截然相反。
他最擅长的应不是剑，而是匕首短剑这般的短兵，薛景想到。
汗珠从额上滑下，遮挡了片刻视线，只眨眼间眼前的对手已不见了踪影。
神出鬼没，专攻要害，出手便是杀招。
薛景紧紧握着苗刀，时刻警惕着周围，他脑子里浮现了一个词——
——刺客。
还未等薛景进一步思考，屋檐上轻轻落下一个黑影，无声地朝着他的身后靠近……
“不知里面情况如何了，听声音好像将厉鬼逼出来了。”
薛荠双手搭棚，试图在门外看清里边的情形，但只能提到隐约传来的打斗声。
“老天保佑，千万要顺利将这厉鬼除了。”老人双手合十蹲在墙后，听着里头的声音浑身打抖。
尹萩一言不发地看着宅院上空。
只有尹萩能看到宅院上空几乎凝成实体的怨气，将四周的住宅都困于其中。
难怪这应是富裕人家聚集的巷，周围几个院子却无人敢住。被怨气包围的地方，人不仅日日萎靡，更较常人容易生病。
按老人的说法，这个厉鬼在此至少杀了四个人，那些怨气应有这几人的分量。但是尹萩总感觉院子的怨气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一个方向消散了。
先等随风他们把厉鬼解决再查查这事。
今夜应该用不着自己出手了。
尹萩将符纸塞回怀中，遥遥看向被夜色裹挟的院落。
糟了！
当薛景察觉到后方的凉意时，再回头已是来不及，慌忙抬手仓促挡住了致命一击，苗刀却被打飞出手，转了几圈扎进地面。
“我会告诉她们你被厉鬼杀了，虽然不想让小姐伤心，不过危险就是要扼杀在萌芽中。”
黑暗中浮现出男人的身影，手中剑散发出肃杀之气，被阴影遮挡了一半的脸宛若鬼神。
“你与尹萩到底是什么关系？”
薛景挪动脚步向后退去，他还有一线生机，只要能拖住时间。
似乎没想到被问到这个问题，随风脚步一顿，竟是认真思索了起来。
狰狞的脸如同幻觉，扬起的笑容纯粹灿烂。
“小姐自然是我该以性命侍奉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