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顾初被送到了顾临和曹瑜家。
顾母要和老姐妹去周边泡温泉,顾父跟着当司机,顾媛在学校不回来,顾初一个人扔在老宅没人管。顾母一个电话打给顾临:“你侄子你管两天,作业记得盯着写。”
顾临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正在阳台上浇花的曹瑜:“顾初要来。”
曹瑜头也没抬:“来就来呗,又不是没来过。”
“妈说让我盯着他写作业。”
曹瑜直起身,把手套摘了,走进客厅:“他作业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顾临说,“等他来了再说。”
顾初到的时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还提着一袋橘子,一进门就喊:“二叔!二婶!我来了!”
曹瑜被他这声“二婶”叫得耳朵一热,还没来得及纠正,顾初已经换了鞋跑进来了,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沓试卷,摊在桌上,表情痛苦:“二婶,救命。”
曹瑜看了一眼那沓试卷,又看了一眼顾初:“怎么了?”
“历史。”顾初指了指试卷上的红叉,“不及格。”
曹瑜拿起试卷翻了翻,初二历史,中国近代史部分。选择题错了一大半,简答题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有一道题问“辛亥革命的意义”,顾初写的是“推翻了清朝,建立了民国,后来被袁世凯篡位了”。大意没错,但表述过于口语化,且遗漏了关键点。
“你历史一直不好?”曹瑜问。
“一直不好。”顾初老老实实地说,“我觉得历史就是背的,背了就忘,忘了就考不好。”
曹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顾临。顾临双手插兜,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在看好戏。
“行。”曹瑜把试卷放下,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我今天给你补补。”
顾初乖乖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笔记本、笔,摆了一茶几。
顾临也坐下了,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起来不打算走。
曹瑜看了他一眼:“你在这儿干嘛?”
“旁听。”顾临说,“学习一下曹老师的教学方法。”
曹瑜懒得理他,翻开顾初的课本,看了看教学进度,然后合上课本,看着顾初。
“顾初,你觉得历史是什么?”
顾初想了想:“过去的事?”
“对。过去的事。”曹瑜说,“但过去的事那么多,为什么有些被记住了,有些被忘记了?”
顾初摇头。
“因为被记住的那些事,影响了我们现在的生活。”曹瑜拿起茶几上一个橘子,“比如这个橘子。如果当年没有丝绸之路,我们可能吃不到橘子。这就是历史。”
顾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考得最差的是近代史。”曹瑜翻开试卷,“我问你,鸦片战争是哪一年?”
“1840年。”
“谁打的?”
“英国。”
“为什么打?”
顾初想了想:“因为清朝不让英国卖鸦片?”
“接近了,但不准确。”曹瑜说,“根本原因是英国想打开中国的市场。鸦片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导火索。你记住,战争的背后,一定是利益。”
顾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曹瑜又问了几个问题,顾初有的答得上,有的答不上。答得上的,曹瑜就点点头,说“不错”;答不上的,曹瑜就耐心地讲解,把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她讲课的方式和在学校不太一样——在学校要照顾全班几十个学生的进度,不能太慢也不能太快。但对顾初,她可以慢慢讲,讲到某个知识点的时候,会穿插一些课本上没有的小故事,比如林则徐是怎么禁烟的,左宗棠抬棺出征的时候多大年纪,梁启超写《少年中国说》的时候才二十多岁。
顾初听得入了迷,手里的笔都忘了动。
顾临坐在对面,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曹瑜身上。
她讲课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不是夸张,是真的在发光——眼睛亮亮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温柔又有力,偶尔会用手比划,偶尔会拿起橘子当道具。讲到有趣的地方,她会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顾临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曹瑜有一次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站起来,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地回答完,坐下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一瞬。
那时候他就想,这个女生,真厉害。
现在她还是这样。
“二叔。”顾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在笑什么?”
顾临收起嘴角的弧度:“没笑。你听讲。”
顾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曹瑜。
曹瑜瞪了顾临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别捣乱。
顾临无辜地端起空咖啡杯,起身去了厨房。
历史补完了,顾初又掏出一张数学试卷。
曹瑜看了一眼,把试卷推给刚从厨房出来的顾临:“数学你教。”
顾临接过试卷,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二次函数?”
“嗯。”顾初点头,“我二次函数学得不好。”
顾临坐下来,拿了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然后画了一条抛物线。
“二次函数的图像是什么?”
“抛物线。”
“对。开口方向由什么决定?”
“a。a大于0开口向上,a小于0开口向下。”
“顶点坐标公式?”
顾初想了想:“负的2a分之b,4a分之4ac减b平方。”
顾临看了他一眼:“公式背得挺熟,为什么不会做题?”
“因为……不会用。”
顾临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一道题,一步一步地讲解。他的讲法和曹瑜不一样——曹瑜喜欢讲故事,他喜欢画图。他每讲一步就在纸上画一个图,把抽象的函数变成具体的图像,让顾初能直观地看到x变化的时候y怎么变。
顾初看着那些图,忽然觉得二次函数也没那么可怕了。
“懂了吗?”顾临讲完,问他。
顾初点点头:“好像懂了。”
“那你自己做一道。”顾临又写了一道类似的题,把笔递给他。
顾初接过笔,在草稿纸上算。算到一半卡住了,咬着笔头想了一会儿,又继续算。算完他忐忑地把答案递给顾临。
顾临看了看,嘴角微微扬起:“对了。”
顾初如释重负地笑了:“真的?”
“真的。”顾临说,“但格式不规范。步骤要写清楚,不能跳步。中考的时候跳步会扣分。”
顾初点点头,重新写了一遍,这次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顾临看完,满意地“嗯”了一声,把试卷还给他:“继续。”
一整个上午,曹瑜和顾临轮流给顾初补课。历史、数学、英语、语文,一门一门地过。顾初从最开始的痛苦面具,到后来慢慢进入状态,最后竟然有点不想停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顾初端着饭碗,忽然说了一句:“二婶,你讲课真有意思。比我们历史老师讲得好。”
曹瑜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你们历史老师怎么讲的?”
“就是照着课本念,让我们划重点,然后背。”顾初说,“背了考,考了忘,忘了再背。没意思。”
曹瑜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顾初,每个老师有每个老师的教法。你们历史老师可能没有我这么有空,一个班四十多个学生,她没办法一个一个地讲故事。你要理解。”
顾初点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喜欢你讲的。”
顾临在旁边没有说话,但看了曹瑜一眼,眼神里有一种“看,我侄子都被你征服了”的意思。
曹瑜装作没看见,给顾初夹了一块排骨:“吃饭,吃完饭把上午的错题整理一下。”
下午,顾初在书房整理错题,曹瑜在客厅看书,顾临在厨房洗碗。
洗着洗着,曹瑜走进来,站在他旁边,拿起抹布帮忙擦碗。
“顾临。”她小声说。
“嗯。”
“你上午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顾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你讲课的时候,很难不看。”
曹瑜耳朵红了:“你别在孩子面前那样。”
“哪样?”
“就是……”曹瑜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那种眼神。”
“哪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