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白芷正在给三年级的孩子讲《最后一课》,都德那篇。许校长前些日子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杂志,上面有译文。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都安静得很。
下课铃响,有个男孩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先生,您的信!”
白芷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是熟悉的笔迹,寄信人地址写着“笕桥中央航校”。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晚上,她坐在煤油灯下,把信拆开,仔细阅读。
读到“头撞座椅,痛不可当”时,她确实弯了弯嘴角。读到“人生诸事,大抵如此”时,她怔了一会儿,莫名想起自己意外来到这个时代的事,想起那些无法解释的瞬间和林老板的那句“顺应它,不要试图改变”。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他说“他日若有得意门生,必能造福一方”。
她想起阿贵,那个眼睛亮亮的,写字时候总是把头埋得很低的男孩。今天教他写“人”字,一笔一划,说:“一撇一捺,要立得住。”他仰头看着她,问:“先生,立得住的人,就能走出去吗?”
她说:“能。”
或许有一天,阿贵真的能走出去,走到杭州,走到上海,走到更大的世界。那时候,他还会记得这个临江镇的春天吗?还会记得自己这个教他写“人”字的先生吗?
窗外的火车汽笛又响了。
她把头转向窗户,月光照在她脸上。顾俞现在在做什么呢?也许已经睡了,也许还在灯下看书,也许……也在想她。
这个念头让她脸微微发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五月,槐花落尽。
临江镇的夏天来得很快。田里的稻子长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孩子们脱了夹袄,穿着单薄的褂子来上学,有的光着脚,脚底板被尘土染得黝黑。
白芷的课越上越顺手。三年级的孩子已经能背出大半本《复兴国语》,阿贵认的字比别人都多,只是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她每天放学后多留他半个小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顾俞的信,每隔十天半月就来一封。
他的信不长,但每封都有新鲜事:第一次单飞,手抖得厉害,落地时歪歪扭扭,被教官骂了一个小时;第一次在夜航时看见杭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的,想起她信里说过的“临江镇的夜晚很静”。
白芷的回信也不长,但每一封都有孩子们的故事:阿贵写的“人”字终于能立住了;班上的女孩小娥会背《山行》了;许校长又借给她一本新书,是叶圣陶的《稻草人》,孩子们听得入神。
他们的信里,从来不说什么要紧的话。不过是些日常琐事和某些无关紧要的心情。但每一封信寄出去之后,彼此都会开始期待下一封的到来。
李恒刚看不下去了。
“你俩这是唱哪出啊?”他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一个月写三四封信,每封信就那么一页纸,写的全是阿贵、小娥、飞行训练……你们倒是说点别的啊!”
顾俞白了他一眼。
“要我说,”李恒刚翻身坐起来,“你就直接问,白小姐,你心里有没有我?或者干脆点,等放假了,直接去临江镇找她!”
顾俞抬起头看他。
李恒刚被这眼神看得发毛:“怎……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顾俞低下头,继续写信。
他心里想,放假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太长了……
六月底,学期结束。
白芷收拾行李那天,孩子们都来送她。阿贵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把野花——是他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采的,红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扎成一束。
“先生,您还会回来吗?”他问。
白芷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会。秋天开学,先生就回来。”
阿贵点点头,把花塞进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