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日,天公作美。
山崖书院内外点缀着恰到好处的红绸与喜字,既不显冷清,也不流于俗艳。氛围简朴,却自有一股郑重其事的隆重。
阿良果然来了,依旧是一身落拓青衫,腰间悬剑。宴席之上,他喝得最为畅快,拍着桌子,嗓门洪亮:“好!太好了!齐静春你这小子,总算干了件最像样的事!”
他摇摇晃晃地举杯向我:“弟妹!以后这小子要是敢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又转头对齐静春嚷嚷:“说好了啊!以后有了娃,第一个要认我当干爹!教他练剑,可比读死书有意思多了!”
左右也来了,依旧沉默地坐在角落,白衣抱剑,与周遭的喜庆有些格格不入,却无人敢忽视他的存在。他并未多言,只是在礼仪环节,送上了一对看似寻常的羊脂玉珏。玉质温润,但若以心神稍加感应,便能察觉其中内敛的、浑然天成的守护剑气,寻常邪祟难近,更可宁心定神,乃是剑修以自身剑意温养多年的珍贵之物。
最令人意外的贺礼来自崔瀺。他没有亲自到场,却派了一位伶俐的书童,送来了一套善本,正是我注疏《乐府古题要解》时曾多方寻觅不得的权威底本之一,价值连城。附上的短笺只有四字:“各得其所。”
笔迹是他特有的龙飞凤舞,意味难明。
齐静春展开善本翻阅,却在其中一页内里,发现了另一张更小的附笺:“好好待她。若负她,天涯海角,拆你山崖书院。”
齐静春看着这截然不同口气的两张纸,先是微怔,随即摇头,唇角漾开一抹复杂了然的浅笑。他将那小小附笺仔细收起,并未示人,只侧身在我耳边轻声道:“你看,崔师兄这娘家人的架子,倒是端得十足。”
我心中微动,看向那套珍贵的善本,一时五味杂陈。或许在某些层面,崔瀺的认可与护短,从来都用着他自己才懂的方式。
礼成,宾朋渐散。
洞房之内,红烛高烧,流苏帐暖。红烛蜡泪在鎏金烛台上堆叠。温暖跃动的烛光,将大红喜字映得明艳,满室氤氲合欢香与甜糯酒气交织的甜香。
我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床沿,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大红嫁衣的广袖垂落,金线刺绣的龙凤流转着细碎的光。头上凤冠已除,只余几支固定的簪子。
白日喧嚣的锣鼓鞭炮与贺喜声已悄然远去,此刻却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熟悉的脚步声,比平日更缓,更沉。我垂着眼,看见一双簇新的云纹皂靴停在我面前咫尺之地。
没有立刻动作。沉默在蔓延,只有红烛燃烧时极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齐静春慢慢在我身侧坐下。床榻微微下陷。皂角清香混合墨香,还有宴席上沾染的淡淡酒意,与他本身温润平和的味道融合在一起,是我熟悉,又在此刻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
我与齐静春并肩坐在床沿,方才外间的喧嚣与复杂心绪似乎都被这方寸间的静谧与暖红隔绝开来。
齐静春身上的礼服尚未换下,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因饮了些酒,眼尾染着淡绯色,眸光似比烛火更亮,静静地落在我身上。
经历过这一路的风雨波澜,此刻的安宁显得如此珍贵而不真实。
我的手心微微出汗。
“累吗?”齐静春终于开口,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紧绷,却又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语调。
我轻轻摇头,低声答:“还好……你才辛苦。”
那些应对,那些压力,那些他不曾与我细说、我却能想象得到的周旋与坚持。
“不辛苦。”齐静春微微一笑,“能与你如此光明正大地站在一处,能予你应得的名分与礼遇,再多的辛苦,也值得。”
又是沉默。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侧脸上,带着温度,让我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