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闭上眼睛。“皇后派人杀的。她不能留一个知道所有秘密的巫族人在世上。父亲死的时候,我十二岁,你母亲八岁。我们亲眼看着父亲倒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很大,一直看着我们,好像在说——跑,快跑。”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像瓷器掉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我们跑了。我拉着你母亲的手,在雨夜里跑了很远很远。跑到天亮,跑到雨停,跑到再也跑不动。我跪在地上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回来,替父亲报仇,替淑妃报仇,替所有被长公主和皇后害死的人报仇。”
“你没有回来。”我说,“你入朝为官,成了太傅,权倾朝野。但你从来没有替父亲报过仇。”
“因为我知道,报仇不是杀一个人那么简单。”顾衍之睁开眼睛看着我,“长公主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系统。她身后有兵权,有朝臣,有王家。杀她一个,系统还在,还会有第二个长公主、第三个长公主。我要做的不是杀人,是摧毁这个系统。”
“你花了二十年。”
“二十年,够久了。”顾衍之说,“但值得。现在,系统已经开始瓦解了。长公主的身世被揭穿,皇后在朝中的势力被削弱,王家因为暮家灭门案被牵连。皇上开始怀疑长公主,开始怀疑皇后,开始怀疑所有人。这是二十年来最好的时机。”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晨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
“夜暮,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没有救暮家,没有救你母亲。你说得对,我是一个懦夫,一个自私的人。但我现在能做一件事,能让你母亲没有白死,能让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没有白死。你愿意帮我吗?”
“怎么帮?”
“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顾衍之说,“在朝堂上当众指证长公主,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不需要撒谎,不需要编造,只需要说实话。你的实话,比任何证据都有力量。因为没有人能在你面前撒谎。你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
“你希望我在朝堂上揭穿长公主。”
“我希望你替暮家讨回公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悲伤,有二十年积攒的愤怒,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的东西。
“好。”我说。
顾衍之的睫毛颤了一下。“你答应了?”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帮我自己。帮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帮我母亲。帮沈蘅的母亲。帮所有被长公主害死的人。我早就该做这件事了。在暮家灭门那夜就该做了。但我拖到了现在。我不会再拖了。”
顾衍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太傅之尊,对一个十六岁的罪臣之女,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夜暮。”他说,“你母亲如果还活着,会为你骄傲的。”
院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母亲。你听见了吗?你的哥哥,我的舅舅,他说你会为我骄傲。你会的,对吗?你一直相信我,一直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你是这世上唯一相信我的人。你不会为我骄傲,因为你从来就没有为我失望过。
我把眼泪擦干,走进屋里,坐在床边。从袖子里取出那块玉佩,举到眼前。碧绿色的玉面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巫族古文字弯弯曲曲的纹路像一条沉睡的龙。
外公。母亲。你们在天上看着我吗?你们会保佑我吗?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沈渡的,也不是顾衍之的。是更轻更碎的脚步,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