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从墙头递过来一样东西。布包里面除了手札,还有一块叠得方正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梅花,花瓣是暗红色的,不是丝线的颜色,是血迹。血已经干了太多年,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褐黑,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这是我娘死的时候,我从她嘴角擦的血。”沈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我藏了七年。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因为我知道,就算拿出去也没有用。没有人会为一个小美人的死去得罪长公主。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在查长公主,有人在审长公主的案子。这块帕子也许有用。”
我把帕子接过来,凑近闻了闻。七年的岁月已经带走了大部分气味,但我的鼻子比普通人灵敏一些,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苦杏仁味。鹤顶红。和青崖山上死士弩箭淬的毒一模一样。长公主用了几十年的毒,配方从来没有变过。雪见草的味道,太医院的人一闻就知道。
“沈蘅。”我说,“这块帕子,我要拿去给大理寺卿韩章看。他是主审官之一,为人刚正不阿,不会偏袒长公主。你愿意吗?”
沉默。
墙那边的心跳加速了,砰砰砰砰,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她在害怕。七年的恐惧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长公主这三个字对她来说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怪物,一个阴影,一个无处不在的威胁。
“他会信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发抖。
“他会。”
“他不会把我交出去吧?”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又是沉默。然后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时最后一口呼吸。“好。你拿去吧。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七年前就该跟我娘一起死了。多活了七年,够本了。”
我把手札和帕子收进袖子里,贴着那块玉佩放好。两样证据,两种不同的重量。玉佩是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的重量,手札和帕子是沈美人一条命的重量。它们在我袖子里挨在一起,像两个素未谋面却在同一场战争中死去的人,终于在另一个世界里相遇了。
那天下午,我让守门的侍卫帮我传了一句话给沈渡。我要见韩章。沈渡来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出现在清漪院门口。他今天没有穿铠甲,一身玄色圆领袍,腰束革带,头发用玉簪束起,看起来不像将军,倒像个年轻的文官。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个眼神,锋利、冷冽、像刀。
“你找韩章做什么?”他问。
“我有东西要给他看。”
“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沈蘅的事要不要告诉他?沈蘅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但沈渡……沈渡不一样。他不是任何人。他是沈渡。
“一个证人。”我说,“还有一个人的遗物。”
沈渡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韩章今天在刑部衙门。我去请他。你别乱跑。”
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袖中的帕子和手札,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半个时辰后,韩章来了。他穿着大理寺卿的官袍,深蓝色的,胸前绣着獬豸纹,看起来比在宣政殿上更加严肃。他走进清漪院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陈设,最后落在我身上。
“夜姑娘,沈将军说你有重要证据要呈堂。”
“是。”我从袖中取出手札和帕子,双手递过去,“这是先帝沈美人的遗物。手札上记录了长公主多年来犯下的多桩命案,帕子上沾有沈美人临死前吐出的血,经太医院验毒,可证实为鹤顶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