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他给的桂花糕。
小顺子。
我替你问过了。
他在天上过得好不好?
他过得不好。因为他在池塘底下,不在天上。
我把桂花糕收进袖子里,转身朝清漪院走去。
走到半路,我遇见了沈渡。他站在宫道拐角处,背靠着朱红色的宫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我走过来,他站直了身体。
“三皇子找你了?”他问。
“嗯。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沈渡说,“他从宣政殿侧门跑出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跟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人死了会不会变成星星。”
沈渡沉默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不会。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沈渡看着我,目光很深。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你说得对。但有时候,活着的人需要相信点什么,才能撑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像冬天湖面上刚刚结起的冰,一碰就碎。
他在想他父亲。那个在北境城墙上自刎、被挂在城门上七天的父亲。他跪在城门外跪了一天一夜,求叛军把父亲还给他。后来有人帮他把父亲的尸体收了,他不知道是谁。
他需要相信什么才能撑下去?他不知道。他只是一直撑着,撑到了现在。
“沈渡。”我说。
“嗯。”
“你父亲知道你撑了这么久,会心疼的。”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笔直如松,脚步快得像在逃。
但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宫道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秋天的阳光也没有那么刺眼了。
回到清漪院,我坐在槐树下,把三皇子给的桂花糕拿出来吃。桂花糕做得精致,上面压着一朵小花的形状,花瓣清晰可见。咬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了碧桃。
碧桃也喜欢吃桂花糕。每次御膳房做了桂花糕,她都会偷偷多拿一块藏起来,等到晚上跑到我房间,献宝似的捧出来。“大小姐,快吃,趁热。”她总是这么说,好像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但其实凉了也好吃,她只是等不及想看我吃。
碧桃现在在哪里?她还活着吗?她的手臂……她断了一只手臂,流了那么多血,有人给她包扎吗?有人给她饭吃吗?有人欺负她吗?
我放下桂花糕,吃不下了。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玉佩。母亲留给我的玉佩,淑妃情人的信物,巫族圣女的遗物。碧绿色的玉面贴着我指尖的皮肤,凉丝丝的。
碧桃。
你一定要活着。
等我出宫,我就去找你。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歌声。不是冷宫外面的那首巫族摇篮曲,是另一首歌,旋律更古老,音调更低,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歌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穿过重重宫墙,穿过层层殿宇,落在清漪院的老槐树上,化作一片沙沙的声响。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那首歌。
母亲唱过这首歌。她说这是巫族的预言歌,歌词里藏着巫族的命运。巫族圣女的血脉不会断绝,它会在最黑暗的夜里重新绽放,像梧桐树上的新芽,像灰烬里的火星。
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
最黑暗的夜。我经历过来了。接下来,该轮到黎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