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池会盟的旌旗遮天蔽日，夫差等这一刻等了十几年，从伐齐到伐鲁，从郧地到黄池，终于把中原诸侯的目光全都攥在了掌心里。

夫差坐在中军大帐的主位上，手按长剑，冕旒垂在额前十二串白玉珠子后面，面容沉毅而从容。

夫差微微仰着下巴，嘴角挂起笑意，心里已经在盘算回师之后如何让勾践看看会盟的盛况。

他一定会说，大王威加海内，臣与有荣焉。

夫差笑得更开心了。

伯嚭在下首与晋国的大夫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说吴国是泰伯之后姬姓正宗理应先歃，一个说晋国承周室正统论辈分论实力都在吴国之上。

两边各执一词唾沫横飞，几国大夫也跟着帮腔起哄，帐中吵得像一锅沸水。

夫差不用插话，他不急——越国在他身后安安分分地待了十六年，姑苏有王孙骆守着，太子有勾践照看着。

他有的是底气慢慢磨这场会盟的座次。他靠在王座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心里笑的愈发灿烂。

这天傍晚夫差回了王账，看着天下诸侯的形势，依然笑意满满。

第一个报信者在夫差的账外被拦住。

那人浑身是血，甲胄歪斜，嗓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大王——越军攻入姑苏——”

夫差的笑容冻在脸上，顿了片刻，拔剑出鞘，一剑将报信者捅了个对穿。

他提着滴血的剑环顾四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越国是吴国的臣属，越王是寡人的臣子，此乃奸细散布谣言，乱我军心。再敢妄言者，斩。”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个都在喊同一句话——越军入姑苏，太子被围，姑苏台被焚。

夫差杀到第六个时已经不在帐后避人了，他当着晋定公的面劈开了报信者的胸膛，血浆溅在晋国使节的衣袍上，帐中鸦雀无声。

第七个报信者被押上来时已经站不住了，跪在地上抖成一团，手里举着一封帛书，帛书上是留守大夫的印信。

夫差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绽起来。

他把帛书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指节嘎嘎作响。

他拔剑往地上一插，剑身嗡嗡震颤，他环顾众人，冕旒后面的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一丝从容了，只剩下烧干了理智之后的白炽的焦躁。

“还有谁有异议？”他问。没有人敢出声。他把吴国的兵符摔在案上，声音沙哑而暴烈：“吴国甲士十万，战车千乘，谁不服，现在站出来。”

会盟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完成了。

盟约签了，牲血喝了，仪式从繁从简草草收场，诸侯们的脸色各异，有的错愕，有的狐疑，有的暗暗交换眼神。

诸侯们的脸色夫差一概没有看，伯嚭在他身后叫他，他完全没有听。

他点了三千轻骑，把大部队丢在黄池，翻身上马，猛地一鞭抽下去，马蹄溅起的泥水泼了半人高。

三千人从黄池一路往南狂奔，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过河时马腿陷进淤泥里便跳下来徒步涉水，上岸接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