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妃也曾这样在厨房里忙碌,为他煮一碗长寿面。
那时他还很小,不懂什么叫珍惜。
如今他懂了,却已经晚了。
可叶夕雾的出现,让他觉得,或许还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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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爆竹声响起。
盛京的夜空被烟花点亮,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朵绽开,又一朵朵消散,像极了人间的聚散离合。
黎苏苏拉着澹台烬站在院中,仰头看着漫天的烟火,眼中映着璀璨的光。
“澹台烬,许个愿吧。”她说。
“许愿?”
“对啊,除夕夜许愿最灵了。”她闭上眼,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澹台烬看着她,没有闭眼,也没有许愿。
他只是看着她。
烟花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带着笑,像极了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向神明祈求什么。
可她本身就是神女,还需要向谁祈求呢?
“你许了什么愿?”他问。
黎苏苏睁开眼,看着他,笑容明媚:“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澹台烬沉默片刻,忽然问:“叶夕雾,你到底想要什么?”
黎苏苏怔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试探,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忽然想起,五百年前,他也是这样问她的——“苏苏,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时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如今她知道了,却不敢说。
因为她要的太多,怕他给不起,也怕自己受不起。
“我想要你好好活着。”她轻声说,“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澹台烬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黎苏苏笑着,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新年快乐,澹台烬。”
澹台烬僵住了。
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他微红的耳尖。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积雪,雪地上映着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近得像是融为一体。
“新年快乐。”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场梦。
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咚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歌声中,有离别,有重逢,有跨越五百年的执念,也有终于萌芽的深情。
远处的钟声响起,一声一声,敲响了新的一年。
而这一年,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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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院中的热闹渐渐散去。
春桃和周全收拾完碗筷,各自回房守岁去了。黎苏苏倚在澹台烬肩头,困得直打哈欠,却强撑着不肯睡。
“去睡吧。”澹台烬说。
“不行,要守岁。”她揉了揉眼睛,“守岁了,明年才能平平安安。”
澹台烬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上的狐裘解下,披在她肩上。
狐裘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像他这个人。
黎苏苏笑了笑,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澹台烬,”她迷迷糊糊地说,“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好不好?”
澹台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黎苏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承诺。
黎苏苏嘴角微微上扬,沉沉睡去。
澹台烬低头看着她,她的睡颜安静而恬淡,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微微一顿,又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夜莺的啼鸣。
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某种暗号。
澹台烬眼神一凛,轻轻将黎苏苏放在榻上,为她盖好被子,起身走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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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院中,积雪映着月光,白茫茫一片。
夜莺蹲在枝头,歪头看着他,又鸣叫了一声,振翅飞起,往宅子深处飞去。
澹台烬沉默片刻,抬脚跟了上去。
夜莺飞飞停停,像是在引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角门上方。
门房大约是喝醉了,歪倒在门槛上,鼾声如雷。
澹台烬悄然迈过他,推开了门。
门外没有灯火,夜黑风冷。只有积雪映着微光,将一切都染成惨白。
“出来。”澹台烬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个戴兜帽的女子从夜色中悄然现身。
她站在雪地里,身形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枯树。
澹台烬戒备地看着她,掌心暗暗凝聚着妖力。
“能以鸟兽传音,你是夷月族人?”
雪光映照下,女子脸颊上流下两行眼泪,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她缓缓摘下兜帽,跪拜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殿下!”
那女子抬起头,两鬓微霜,满脸是泪,赫然是荆兰安。
澹台烬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兰安姑姑?”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你不是早已离开景国了么。”
荆兰安跪在地上,仰望着澹台烬,泪水无声滑落:“兰安有负公主所托,对不起殿下,但我没有骗殿下……兰安答应过殿下,所以今日回来了。”
她抽泣着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澹台烬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你当初究竟为何离开,今日又因何归来?”
荆兰安膝行至澹台烬脚下,抓住他的衣摆,声音哽咽:“当年景国宫女外放,我随着她们逃出王宫,是想返回夷月族求援,借部族之力,将殿下救出王宫……景国国都离夷月部落太远了。我花了一年时间,才终于回到弱水之畔,可部族发生了变乱,老族长已死,新族长不愿插手此事,得罪景国。”
澹台烬半信半疑:“你就留了下来?”
“殿下,兰安别无他法!”荆兰安泪流满面,“我忍辱偷生,拼命在族中立足,甚至嫁给了族长,为他生儿育女。我花了整整二十年,才成为了大司祭,让部族听命于我,然后杀了我的夫君……带着月影卫万里归来,寻找殿下。”
澹台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荆兰安含泪微笑:“兰安没有食言,殿下,兰安来接你了。”
澹台烬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起来说话。”
荆兰安站起来,她端详着澹台烬,嘴唇颤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酸,也有一丝欣慰。
“殿下,你长大了。”
澹台烬没有接话,只是问:“我不记得你有夷月族的天赋,那夜莺是谁派来的?”
荆兰安擦了擦眼泪,朝暗处唤道:“廿白羽,出来吧。”
一个矫健的身影自树上一跃而下,惊落一蓬白雪。那是一个年轻男子,面容冷峻,身形挺拔,腰间佩着弯刀,正是廿白羽。
“殿下。”廿白羽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荆兰安解释道:“廿白羽是月影卫首领,老族长曾救过他父亲性命,因此廿氏后人愿以死效忠殿下。”
澹台烬看向廿白羽:“你有那种天赋?”
“是。”廿白羽吹了一声口哨,那夜莺便落在他肩上。他轻轻摇摇手指,鸟儿又振翅飞去了。
荆兰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殿下,我带来了一队月影卫,还在渡口准备了大船,足以护送殿下返回夷月族。”
澹台烬沉默片刻,忽然问:“谁说我要回夷月族了?”
荆兰安故作惊讶:“殿下难道甘愿待在盛国,做个入赘的质子?”
澹台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叶府,声音平静:“不,我的确想要离开盛国。”
荆兰安心中一喜,连忙道:“殿下想去哪儿,兰安都追随您。”
澹台烬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兰安姑姑,你说,人是不是理当有思乡之情?”
荆兰安惊疑不定,犹豫着回答:“思乡……确是人之常情。”
澹台烬冷笑一声:“那我便返回景国,以慰思乡之情吧。”
荆兰安一怔,随即大喜,连忙跪下:“全凭殿下做主!”
“你的船何时能启程?”
“十日后渡口一开,便能起锚。”
澹台烬沉思片刻,目光掠过远处叶府的重重院落,最终落在某个亮着灯火的窗棂上。
那窗棂后面,睡着一个人。
一个今夜为他许愿、喂他吃糖画、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的人。
“十日后在渡口等我。”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如水,“我要做些准备。”
荆兰安激动不已,与廿白羽再次行礼:“是!”
“你们走吧,不要被人发现。”
荆兰安站起身,深深看了澹台烬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戴上兜帽,与廿白羽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将他们的脚印掩埋。
仿佛今夜,从未有人来过。
澹台烬站在角门外,望着茫茫雪夜,良久,才转身回到院中。
屋内,烛火已燃至最后一段,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
黎苏苏还在沉睡,睡颜安静而恬淡,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仿佛在做什么美梦。
澹台烬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潭。
“叶夕雾,”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她的梦,“我要回景国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她送他的木雕,粗糙的纹路硌着指腹,却莫名让他心安。
“你……愿意跟我走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无声地落了一夜。
大年初一,清晨。
正月初一,叶府。
清晨,黎苏苏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澹台烬的狐裘。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见澹台烬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澹台烬?”她唤了一声。
澹台烬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醒了?”
“嗯。”黎苏苏抱着狐裘,蹭了蹭,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你昨晚没睡?”
“睡了。”
“骗人。”黎苏苏嘟囔着,起身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院中的梅花开得正盛,花瓣上积着薄雪,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澹台烬,”她忽然说,“昨晚是不是有人来过?”
澹台烬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书:“没有。”
“骗人。”黎苏苏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我闻到雪地里有生人的气息。”
澹台烬沉默片刻,淡淡道:“是夷月族的人。”
黎苏苏心中一紧:“他们来做什么?”
“景王驾崩了,澹台明朗继位。”澹台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想要我的命。”
黎苏苏的手猛地攥紧。
“他们想骗你回景国?”
“嗯。”
“你答应了?”
澹台烬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嗯。”他说,你想带着你的家人跟我离开这里吗?”
黎苏苏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