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你知道她的厉害了吧?我早就说,这清平郡主就是个市井无赖……”
回府的路上,明无寐无暇理会自家妹妹的抱怨,盯着马车外的行人发呆。
“怎么觉得心里总是不畅快?我这样算计一个女子,是不是太卑鄙了?”
突然,一颗果核飞来,打在他脑门上。
明无寐抬头一看,看见孤鸿那张比墙面还白花花的脸,在状元楼上的窗子里笑。
“郡主答应了。你们可还满意?”
扔下一句话,马车没停,驶过状元楼。
孤鸿笑而不语。
“你们之间的争锋,关我何事?我只管饮酒作乐,作壁上观。悠哉悠哉!”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
农人日夜劳作编织的草席,此刻铺在巡抚丈家门外的地上。只为让贵客的脚底,不被烈日下的石板烫到。
府中,高坐上坐着的不是老寿星,而是清平郡主。
“请清平郡主安。芳驾既至,蓬荜生辉。郡主以一己之荣华,换边疆安稳。功在千秋,利在万民!”
“功在千秋,利在万民!”
“如此之子,乃是丈家祖宗有灵。自此去,天下宁!”
“天下宁!”
丈青霄面无喜色,瞧着座下跪倒在地的一屋子男女老少。
丈家老太君颤巍巍的拄着拐杖走来,被丫鬟搀扶着要下跪请安。
丈青霄的心仿佛被狠狠揉了一把,五脏六腑挪位,口中发苦,眼泪瞬间上涌。
就在她忍不住想上前扶起老人这迟暮老人的时候,丈丙武猛地跨步上前,扶住老太太的手。
“哪有老祖宗跪孙女的礼?母亲快快起来!”
“孙女”二字,刺痛了丈青霄的心。
“座下那些穿金戴银的年轻娃娃才是丈家子孙。我算什么孙女?谁家孙女会在道观长大?”
刹那间,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道观里日日被人供奉的泥塑像。被烦人高高的架在台子上,一顶接一顶的高帽往头上盖。
若是灵验了,人们一而再再而三的相求。若是不灵验,人人唾骂,恨不得拆了道观。
偏偏,如今自己头上的帽子太大,根本摘不掉。
休说使计破坏这门亲事。就连稍稍流露出一丝丝不乐意,就立刻成为众矢之的,便是不顾两国邦交边关安稳的罪人。
“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
不知不觉,她竟将这两句念出了口。
“郡主慎言,此话万万不可再说!”
“金戈铁马,马革裹尸!郡主可不要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族老吹胡子瞪眼。丈青霄只想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
明无寐来得最早,被引进门的时候,正看见高座上的清平郡主面无血色,满面槁木死灰般的笑。
只是,那神情忽然一敛,全不见踪影。她又变成了往日那个冷淡随性的样子,歪着半边身子饮酒。
丈丙武上前躬身,想要叮嘱丈青霄什么话。
她眼神陡然一冷:“谁许你近我三尺之内?退下!”
“我……微臣只是想……”
“巡抚大人莫要乱了尊卑秩序。这是对清平郡主回话应有的礼节么?”明无寐出言呵斥。
众人心神一震,忙跪的整整齐齐。
丈青霄也不叫人起身,只是沉默。
正殿之内鸦雀无声。
“郡主,快到时辰了,外头无主家支应,恐怕不妥。”
开口的是一位绿眼的北国使节。
丈青霄抬眸,没有看他,而是看向刚刚入座的北国质子孤鸿。
这是二人第一次相见。只是一眼,孤鸿心里便没了底。
“这清平郡主哪儿来这么大煞气?”
“去吧。”
丈青霄吐出两个字。丈家人连忙起身,一窝蜂离去,接引了九公主萧常碧进殿。
寿宴,上座的不是老寿星,而是两位公主。左右分坐的,皆是达官显贵亲眷。老寿星竟无处安座,只得推脱身子不适,去里屋歇息。
当真可笑!
九公主一落座,宴会便开始,饮酒恭贺的、三三两两闲谈的、一轮又一轮的敬酒,无比热闹,也不知在敬些什么意思。
下人递了戏单子来,先递给九公主萧常碧。
“先点一出玉簪记吧。妹妹觉得如何?”
丈青霄哪儿知道什么玉簪记?便随意点点头。
明无寐的心忽然一提:这萧常碧想干什么?这一出戏讲的就是陈妙常因劫难出家为道姑,后还俗嫁人的故事。这不是戳人家郡主的心窝子?
“依我看,这出戏恐怕诸位早就听腻了。不如点一出打金枝如何?”
众人诧异。这打金枝,说的就是升平公主骄纵跋扈,被驸马打了几下,引发的故事。好端端点这个做什么?
九公主被明无寐的话点醒,忙悄悄一看,看见丈青霄百无聊赖,捏着个果子走神。
知道她没放在心上,萧常碧放下心来,有些后悔思量不周。
此事揭过也就罢了,无人在意。可是,那绿眼使节却突然插话。
“不知,你们中洲的戏班子,会不会唱邯郸学步?或者是东施效颦?”
丈青霄回过神来,嘴角泛起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