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走就走,看我干什么?我皮糙肉厚的,掐一下被不会死。”耶若嘴里虽硬,面上难免显出郁郁之色。
“对了,他还说顺手帮你把法器修整了一下,你要不要看看?”
耶若一惊,她的澈墨灯平时都收在气海里,也不知银月用的什么法子拿出来的。
她从气海中祭出澈墨灯,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就是双眼一黑,“他怎么帮我把穗子都扯了!”
澈墨灯上那些喜气洋洋的红穗子是耶若一条条亲手编上去的,现在变得光秃秃的,很是难看。
“银月!!”耶若仰天长啸,其神状怒不可遏。
莲雾在旁看着,没忍住笑出来,“好了,快把药喝了起床,青葙要给道长医脚,你再慢点就赶不上了。”
耶若乍闻此言,瞪大眼睛,几乎从床上蹦起来,“什么?!”
她听到此事自然是欣喜若狂,即刻从床上爬起来,“走,咱们瞧瞧木通道长去。”
昨日晚间,银月离开后,青葙便向木通提出了医治的请求,木通自然是欣然接受。
经过一整个晚上的准备,几人定在清早施为。
耶若和莲雾到时,木通道长已经躺在床榻之上,右边空荡的裤管卷起,露出一截红色残肢,其上伤痕骇然,一看便知是被凶兽撕咬所致。
青葙背对着她们,以柴枝为骨,以茅草为肉,施以枯荣道荣字天诀,为木通重塑右腿。
他轻轻道声“得罪”,立时施为,破开木通道长右腿上好容易才长好的伤疤。
这举定是痛极,塌上的道长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之后却再没发出一点声音。
耶若和莲雾分别将两个道童搂着,两个小孩知道师父正在治疗,虽然是害怕得掉了眼泪,还是坚持在守在师父旁边。
青葙听到身后小声的啜泣,用身子一挡,终是没给他们看到这略显血腥的场面。
在一阵柔光之中,柴枝延为白骨,茅草化作血肉——直过了三个时辰,青葙才收了术法,转过身来。
两个小童忙不迭挣开怀抱,扑到床榻上看他们的师父。
为了他的减轻疼痛,青葙施法让他睡去,此时他躺在床上,双目禁闭,脸色一如平常。
他的右腿已经接好,与真腿无异。虽说草木真正化为骨肉尚需修行一百年,而骨肉真正练做仙身还需再过五百年,但重获双腿对木通来说已是极幸之事。
耶若见木通安好,很是开心,一转头却见青葙推门出去。
他灵气刚刚恢复,续骨接脉甚是耗神,接连三个时辰不曾间断的施为,耶若站在一旁都觉得累,他就更不消说了——
耶若从桌上拿杯子盛了水,也跟着走了出去。
推门而出,就见青葙合目立在日光之下,乌发用支木簪松松挽着,垂在身后,整个人平静又疏离。
“上仙……”耶若轻声唤他。
他睁开眼睛,目光投向她,漆眸映着冬日暖阳,使得他整个人染上些暖意,“嗯,怎么出来了?”
“你累了么?”她凑上去,递过水杯。
“太久不行接骨之术,确实有些耗神。”青葙笑笑。
他伸手接过水杯,两人手指有着短暂的接触。
他的指尖很暖,几乎要勾出些许缠绵缱惓的情思,只可惜一触即分。
青葙道声“多谢”,耶若摇摇头,和他一块站在阳光底下。
日光和暖,照得她整个人都暖哄哄也懒洋洋的。
两人相处如初,并没有太多话可说,可耶若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忐忑和拘谨,就这样在他身边静静地晒太阳,也挺好的。
“你师父昨晚离开之事,你应当知晓了吧?”青葙把水喝完,将水杯递还给耶若时问道。
“莲雾与我说了,”耶若道,“我不知道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忙些什么。”
“他在找人。”
“找谁?”要说耶若当真一点也不在乎是不可能的,一旦抓住某些蛛丝马迹,她就会立刻顺藤摸瓜,试图找寻真相。她认为她有这个权利知道真相。
“……”
可是青葙又沉默了。
“好吧,又是不能跟我说。”耶若撇开嘴,悻悻往屋内走。
身后传来青葙的声音。
“若是找到了,他会亲自跟你说。”
其实这话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分别,耶若回身,见他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难得见到青葙上仙为难的模样,倒是新奇,只是耶若不想让他再为难下去。逼着他人说出那些难言之隐,也不是耶若的作风。
“没关系,就算我知道也帮不上什么忙的,等以后什么都能跟我说了,你们可一定要跟我讲个明明白白的,不然我可不依。”她作出几分无赖的模样,令青葙的脸上轻轻漾出笑来。
接骨之术并非一朝能成,青葙接连七天为木通通筋固本。直到第三天,木通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
耶若见木通脸色日益红润,身体状况逐渐转好,便欢天喜地地拉着莲雾一块上山摘野菜。
却不料莲雾冷不丁冒出一句,“耶若,我要回去了。”
耶若迈出门口的脚便是一顿,“回哪儿去?”
莲雾上前拉上她的手,表示两人还是一同去摘菜。
她紧紧拽着莲雾,“你要回哪去?”依照现在的情形,莲雾要么回玉完天,要么回李府,无论她去这两边的哪一边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莲雾笑中带着苦涩,“我的行踪已被天兵发现,加上地宫之变,我有预感,他们很快就会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耶若不想她走,可又知道她们不可能长留于藏风洞中。
耶若一时说不出话安慰她。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出来。
房门外,两个童子正在井边认认真真的摘菜,赵宁低眉顺目地摇着井水。木通道长盘着双腿坐在山石上,照例在与青葙下棋。大家伙各忙各的,都没有注意到她们出来。
莲雾看着韩宁蹲伏在地上那乖顺的模样,眼中闪过迷茫与痛苦,“耶若,你说他爱我吗?”
“那绝不是爱。”耶若的回答斩钉截铁。
莲雾笑了笑,神情落寞之至,“我不明白,人世间的感情太过复杂,我可能一辈子都想不清楚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人间,这里很有趣,也很令人伤心,”
耶若无言以对,半晌才问出一句,“天庭会怎么处置这件事?”
“我不知道,”莲雾茫然而无畏,“哥哥会保护我的,我不怕。”
天兵在夜里降临了,莲雾没有反抗。
她平静地与众人道了别,环顾着藏风洞以及浮云山下那座名为浮季的小镇。
她平日里常常向那个方向眺望,耶若一直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现在终于知道了——白天浮季隐落在山谷之中,是无法被看到的;只有到了夜晚,扶云山的绿叶枝蔓归于黑暗,浮季的万家灯火才得以透出来,被山中人所看到。
莲雾心中一定是怀有不舍的。
尽管她毅然决然地随着天兵回了天。
韩宁在身体恢复之后就回了浮季,重新经营起打铁的营生。
七日转眼已过,木通伤腿大好,青葙与耶若便下了山,打算回浮季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