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周氏没有默认。
她将账册的关键页码悄悄抄录了一份,藏进了梳妆镜的夹层里。然后,她开始秘密打听,城中有没有可以信任的、能够将这份东西送到上头去的人。
"她找到了谁?"沈清沅问。
"我不知道,"钱有德摇头,"我是后来才知道她在查这件事的。有人来告诉我——"他停顿了一下,"有人来告诉我,说我的妻子在打听不该打听的事,让我管好自己的家。"
"那个来告诉你的人,是谁?"
钱有德从袖中摸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牌。
巴掌大小,铜色已经有些暗沉,正面铸着一个简单的纹样——两道交叉的斜线,中间嵌着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某种暗中流通的联络信物。
沈清沅看着那枚铜牌,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
这个纹样,她见过。
慧明跪在地上痛哭时,颤抖着描述过威胁他的人留下的信物——两道交叉斜线,中间一个圆圈。
是同一枚。
"他们用这个联络你?"她问。
"不是联络,"钱有德苦笑,"是警告。那人把这个放在我书房桌上,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然后呢?"
"然后……"他的声音哑了,"然后周氏就死了。"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抖动着,没有发出声音。
沈清沅没有去安慰他,只是静静地等。
片刻后,钱有德放下手,眼眶通红,但神情反而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决定放下某样东西之前,会有的那种短暂的空白。
"周氏死后第二天,有人来取走了镜子夹层里的账目副本,"他说,"我没有阻拦。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但它没有过去,"沈清沅说。
"没有。"他抬起眼睛看她,"你们来查案,我就知道,这件事迟早要翻出来。"
沈清沅看着桌上那枚铜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钱老爷,那本账册,原件现在在哪里?"
钱有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被他们拿走了,早就没了。"
"账册没了,但你做了多少年的生意人,"沈清沅说,"账目上的数字,你记得住多少?"
这一次,钱有德沉默的时间更长。
窗外的风又起了,槐树枯枝再度刮过墙头。
"记得住,"他最后说,声音很轻,"每一笔,我都记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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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沅离开钱宅时,袖中多了两样东西。
一是那枚铜牌——钱有德主动推给她的,说留在自己手里迟早是祸。
二是一张钱有德亲手默写的数字清单,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写得很认真,是他这三年来经手的每一笔"损耗"账目的大致数额与时间节点。
她走出钱宅的巷口,在一处背风的墙角站定,将那张清单展开看了一遍。
数字不算大,但时间跨度足够长,且与她在吴长顺小账册上看到的部分数字,在时间节点上高度吻合。
两份残缺的账目,拼在一起,轮廓就清晰多了。
她将清单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看了一眼灰白的天色。
漕司后仓。
密函。
郑怀安。
这条线,已经越来越近了。
但她脑子里还有一根刺没有拔出来——陈七昨夜塞进石缝里的那个小纸包,她必须在动漕司后仓之前弄清楚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内奸的存在,意味着她们的每一步行动都可能提前泄露,而她不知道那条消息传递的链条,究竟延伸到了哪里,延伸到了谁的手里。
她转身,往城东方向走去。
古井旁的那口石缝,还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