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关的硝烟,三日后才散尽。
萧夜在关楼里待了整整三天。清点伤亡,整编军队,安抚伤员,审讯俘虏,处理赵铁山和陈远的后事。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因为关内能信任的人,不多了。
伤亡比预想的惨烈。夺关一战,大靖折损两千三百余人,重伤五百。敌国死伤更重,但主将阿史那鲁的尸体始终没找到——有人看见他坠下关楼后,被亲兵拼死救走,混在溃兵中逃了。
萧夜没派人追。北境防线刚夺回,需要稳固。而且,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三日傍晚,他独自走进赵铁山生前的房间。房间很简朴,一床一桌一柜,桌上摊着未写完的军报,墨迹已干。柜子里是几件换洗衣物,最下层有个上锁的铁盒。
萧夜用剑劈开锁。铁盒里是赵铁山的私人物品:妻子的梳子,孩子的虎头鞋,几封家书,还有……一张折叠的羊皮地图。
地图展开,是江南六州的详细地形图。上面用朱笔画了七个圈,每个圈旁都标着日期和简单的注释。最近的一个圈在“徐州”,日期是十天前,旁边写着:“堤防新筑,土质松软,疑有人为破坏。”
萧夜的心沉了下去。赵铁山在江南也有眼线?还是说,他早就察觉江南的水患有问题?
他继续翻看。地图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是赵铁山的私密笔记。翻开,第一页就写着:
“永昌二十一年,三月初五。接京城密信,‘皇叔’令:北境、江南需同时动手。北境由我假意投敌,制造军心裂痕;江南由‘蛇’负责,毁堤放水,动摇民心。两处成,则朝中可动。大业可成。”
“蛇”,是江南内奸的代号。
笔记后面详细记录了赵铁山如何被迫与敌国接触,如何被下“噬心散”,如何以妻儿为质。也记录了他如何暗中调查,如何传递情报,如何等待时机。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显然是毒发时勉强写下的:
“阿史那鲁非主谋,实为棋子。真正操控北境者,乃朝中‘皇叔’。此人位高权重,与敌国往来多年。三十年前顾贵妃之死,三年前老王爷之死,皆其所为。今欲借北境、江南之乱,逼宫夺位。证据在……在……”
字到这里断了。下一页是空的。
萧夜握紧册子。所以“皇叔”不只是幽冥阁的余孽,他是三十年来所有阴谋的幕后黑手。顾贵妃,父王,秦烈,赵铁山……所有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而这个人的目标,是皇位。
“王爷,”张猛在门外禀报,“京城来了密使,带着陛下的手谕。”
“让他进来。”
来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四十来岁,神色倨傲,递上手谕。萧夜展开,上面是皇帝的笔迹,只有两句话:
“鹰嘴关已复,着即回京复命。江南事急,沈氏遇险,需汝往援。钦此。”
沈知微遇险?
萧夜心头一紧:“江南出什么事了?”
太监尖着嗓子道:“回王爷,三日前江南传来急报,沈特使在巡视堤防时遭遇刺客,重伤昏迷。当地太医束手无策,需王爷速往。”
“刺客是谁?”
“还没查到。但现场留下了这个。”太监递上一枚飞镖,镖身淬毒,镖尾刻着一个鬼面——和幽冥阁令牌上的鬼面一模一样,只是额头上没有“皇”字。
是幽冥阁的余孽,还是“皇叔”的人?
萧夜收起飞镖:“本王即刻启程。但关内防务……”
“陛下已派兵部侍郎李大人前来接防,明日就到。”太监道,“王爷收拾一下,今夜就走吧。江南那边……等不起。”
等不起。三个字,重如千钧。
萧夜看向窗外。暮色中的鹰嘴关,刚经历血战,伤痕累累。关墙上,“萧”字帅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父王当年战死在这里。赵铁山死在这里。陈远死在这里。数千将士的命,留在这里。
而现在,他必须走。去江南,去救那个同样在战斗的人。
“张猛。”
“末将在。”
“关内的事,你暂代。等李大人来了,交接清楚。赵将军和陈叔的后事,要办得体面。阵亡将士的抚恤,一分不能少。”
“末将领命!”张猛眼眶通红,“王爷,您……保重。”
萧夜点头,转身走出房间。他要带的东西不多:赵铁山的笔记和地图,那份血写的名单,还有沈知微给的锦囊。
走出关楼时,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关内的将士们,自发列队相送。他们大多带伤,衣衫褴褛,但站得笔直。
“送王爷!”不知谁喊了一声。
“送王爷——!”千人齐呼,声震关隘。
萧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中很多人,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他抬手,行了一个军礼。
然后转身上马,不再回头。
十日后,徐州。
沈知微确实遇险了,但没太监说的那么严重。刺客的飞镖被她提前察觉,侧身避开,只划破了衣袖。但她将计就计,假装重伤昏迷,想引出幕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