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黄昏，萧夜抵达北境大营。

营寨依山而建，辕门高耸，但本该飘扬的“萧”字帅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素旗。守营的士兵个个面有菜色，眼神躲闪，见他出示钦差令牌，才慌忙开门。

“末将张猛，参见王爷！”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单膝跪地，声音沙哑，“王爷……您总算来了。”

萧夜认得他。张猛，赵铁山麾下的校尉，三年前曾随父王征战，左脸上那道疤还是为救父王留下的。

“起来说话。”萧夜下马，环顾四周，“赵铁山人呢？”

“在……在鹰嘴关。”张猛起身，压低声音，“王爷，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进中军大帐。帐内陈设简陋，案上摊着一张边关地形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几个箭头，都指向鹰嘴关。

“王爷，”张猛关好帐门，转身急声道，“赵将军他……不是真心叛变！”

萧夜眼神一凝：“说清楚。”

“一个月前，敌国使臣秘密来访，与赵将军在关内密谈了一夜。第二天，赵将军就下令紧闭关门，不准任何人进出。三日后，他杀了监军，斩了帅旗，向敌国递了降书。”张猛眼眶泛红，“可事发前夜，赵将军还找过末将，说……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末将一定守住大营，等王爷来。”

“他料到我会来？”

“赵将军说，这北境，只有王爷能看破真相。”张猛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纸泛黄，边缘有烧灼痕迹，“这是赵将军让末将转交的。他说，如果他能活到王爷来，就亲手交给王爷。如果他死了……就烧了。”

萧夜接过信。是赵铁山的笔迹，很潦草，像在极度仓促中写下：

“王爷见字如面。未将身不由己，妻儿为质，毒入肺腑。敌以‘噬心散’相挟，命未将献关。然关可失，国不可卖。未将假意投敌，实为暗查敌国在北境之暗桩。名单藏于关内密室，机关在……”

后面的字被血污盖住了。萧夜将信纸对着光，隐隐看到几个模糊的字形：“……虎头……西北……三转……”

虎头？西北？三转？

他忽然想起父王那副铠甲上发现的虎符佩。秦烈那半块是虎头，顾贵妃那半块也是虎头。赵铁山说的“虎头”，是不是指这个？

“赵铁山的妻儿，现在何处？”他问。

“被敌国扣在关内。赵将军投降后，敌国将他的家眷接进了关，名为安置，实为人质。”张猛咬牙，“王爷，赵将军是忠臣，他是被逼的！那‘噬心散’是敌国秘毒，中毒者每日子夜心痛如绞，需定期服用解药，否则会心脉爆裂而亡。赵将军是为了妻儿，为了……为了查清敌国的阴谋，才忍辱负重啊！”

萧夜握紧了信纸。所以赵铁山不是叛将，是死间。他以叛变之名潜入敌营，实为调查。而敌国以他妻儿性命和剧毒相挟，逼他献关。

好一招连环计。若赵铁山真叛，北境门户洞开；若赵铁山是诈降，敌国也能以他为人质，牵制大靖。无论哪种，敌国都立于不败之地。

“现在关内情况如何？”萧夜问。

“敌国派了两万人进驻，主将是他们的三王子阿史那鲁，狡诈凶残。赵将军虽然名义上是关主，但实际兵权在阿史那鲁手里。关内还有五千咱们的兄弟，都被分散监视，动弹不得。”张猛道，“王爷，咱们怎么办？强攻的话，关险人众，一个月根本打不下来。而且赵将军和五千兄弟的命……”

“不攻。”萧夜看着地图上鹰嘴关的位置，“我要进关。”

“什么？！”张猛瞪大眼，“王爷，这太危险了！关内现在全是敌军，您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赵铁山能在信里留下线索，说明他料定我会来，也给我留了路。”萧夜指着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这条暗道，还在吗？”

张猛凑近看，倒吸一口凉气：“王爷怎么知道这条暗道？这是三年前老王爷秘密修筑的，只有他和赵将军知道……”

“父王告诉过我。”萧夜的眼神深远，“他说，北境多险，总要留条后路。这条暗道从后山直通关内密室，出口就在……虎头厅。”

虎头厅。鹰嘴关内的主厅，因厅中有一尊巨大的石雕虎头得名。赵铁山信里说的“虎头”，很可能就是指那里。

“可暗道多年未用，恐怕已经塌了……”张猛担忧。

“塌了，就挖开。”萧夜转身，“你挑二十个信得过的兄弟，今夜子时，随我进暗道。记住，要嘴巴严，手脚利落的。”

“是！”

子时，月黑风高。

二十一人身着夜行衣，来到后山一处隐蔽的洞口。洞口被藤蔓遮掩，推开巨石，里面是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空气浑浊，有股陈年的土腥味。

萧夜打头，张猛断后。暗道果然多处坍塌，需用工具挖掘。好在塌得不严重，两个时辰后，前方传来空洞的回音——到尽头了。

尽头是一面石墙，墙上刻着一只模糊的虎头。萧夜按照父王当年说的，按住虎目，左三圈，右三圈，再用力一推。

“咔哒。”

石墙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的空间。是一间密室，不大，堆着些箱笼。墙上挂着北境防务图，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几个位置，旁边有赵铁山的批注。

萧夜快速查看。其中一个位置被重点圈出，批注是：“敌国暗桩，疑似与朝中某人联络。联络方式：每月十五，关外十里坡，红衣信使。”

今日是十四。明晚，就是联络日。

“王爷，这儿有东西。”一个士兵从箱底翻出一个小铁匣。

萧夜打开，里面是一本名册。名册首页写着“北境暗桩名录”，下面列了十几个名字，有军中将领，有地方官员，甚至还有两个商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职务、联络方式、把柄。

这就是赵铁山用命换来的名单。

萧夜将名册收好，正要离开，密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密集，至少有十几人。

“搜！每个角落都搜仔细了！”是敌国口音。

萧夜示意众人噤声，退到暗处。密室的石门没关严，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火把晃动，人影憧憧。

“三王子有令，赵铁山近日行为诡异，恐有异动。密室是他常来之处，定有秘密。仔细搜！”

士兵们开始翻箱倒柜。一个士兵走到石墙前，伸手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