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Z国北部边境。

火车在清晨六点零三分抵达Z北车站，刘鸮身上裹着一件棉袄，背着一个编织袋，混在下车的矿工队伍里，踩着站台上的煤灰往前走。

天还没亮透，站台上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灯，灯影里能看见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兽。

刘鸮压了压帽檐，跟着人群往出口走。空气里有股煤烟和冻土的气息，混着厕所飘来的骚臭，呛得人喉咙发紧。他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刚下夜班的矿工没什么两样。

出站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抽查身份证件。刘鸮排在队伍里，轮到他时，他递上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做李二牛，籍贯是Z北下属的某个镇子。

穿制服的人伸手接了过去，对着刘鸮的脸看了两眼，又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摆了摆手。

刘鸮把证件揣回兜里，走进Z北清晨的薄雾里。

三天之前，闻泊尧在S国使馆的地下密室里给他布置了一项任务。密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Z国地图，闻泊尧站在地图前，用红笔在北部边境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M国和Z国的秘密合作，明面上是石油交易，暗地里还有别的东西。”说着，闻泊尧把一份文件递给刘鸮，“情报部门截获了几条通讯，提到一个叫‘Bright Project’的项目，涉及生物实验室。”

刘鸮翻开文件，里面是几张模糊的卫星照片和一些截获的通讯记录，照片上是一片被围墙围起来的建筑群，位置在Z北的山区，周围没有任何标识。

闻泊尧：“M国派来的专家，名义上是研究地方病防治，但Z国内部种族清洗的心思在国际上已经是个广为人知的秘密，实际上就是在进行某种人体实验。”

刘鸮听着，身体打了个颤，手臂泛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闻泊尧：“实验对象主要是黑色人种，顾霜行那边有几个失踪的线人，最后查到的线索都指向这个地方。”

刘鸮抬起头，看着闻泊尧，“上校，那要我进去吗？”

“不。”闻泊尧摇摇头，“进去太危险了，而且很容易打草惊蛇，我需要你做的是找到证据，参与者的名单、实验记录、资金流向……这些东西不会放在实验室里，一定在某个人的手里。”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刘鸮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白人Beta，戴着金丝边眼镜，生着一张精明的脸。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埃德蒙·怀特，M国生物学家，“Bright Project”的主要负责人。

闻泊尧：“这个人，他每周五晚上会去Z北的一家酒吧，固定位置，固定时间。那里酒吧已经安插了我们的人，可以安排你进去。”

刘鸮看着那张照片，点了点头。

“拿到证据后，立刻撤离，切记不要恋战，不要冒险。”闻泊尧看着刘鸮，“Owl，你的命比这些证据值钱。”

刘鸮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上校放心，我的命硬得很。”

在Z北的日子就像锈住的水龙头，一滴一滴，流逝极慢，慢得让人发疯。

刘鸮在那边租了一间地下室，十平米，月租八十块。空间十分狭小，但好在也能住人。里面摆放着一张铁架床和一张歪腿的桌子，头顶上吊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灯光照亮这个破旧的地方。厕所在走廊尽头，和别人共用，马桶圈上永远有可疑的水渍。

刘鸮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混在矿工队伍里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城里的劳务市场蹲着，偶尔接几单零活，卸货、搬砖、扫院子什么的。下午就回地下室睡觉，晚上去那家叫“夜来香”的酒吧蹲点。

如闻泊尧所说，怀特每周五晚上九点准时出现，坐在吧台最里侧的位置，点一杯威士忌，不加冰。

怀特会在那里坐两个小时，偶尔和人交谈，更多时候只是一个人喝酒，看着酒吧角落里的点唱机发呆。

刘鸮观察这位怀特博士快三周了。

第一周，刘鸮发现怀特每次离开前都会去一趟洗手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第二周，刘鸮发现怀特和一个Z国女人有来往。那Z国女人估摸着四十来岁，穿得很体面，每次都坐怀特旁边的位置，两人说话时靠得很近，像是在谈什么秘密。

第三周，刘鸮决定动手。

三月底，城里已经在传什么订婚的消息了，届时，Z北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把街道淋得湿漉漉的。

刘鸮披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坐在酒吧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啤酒。

怀特九点零五分进来，和往常一样，坐在吧台最里侧，点了一杯威士忌。刘鸮的目光从帽檐下扫过去，看着怀特的侧脸。

那个Z国女人八点半就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看到怀特进来，女人立即站起身，走了过去。

刘鸮端起啤酒，抿了一口。

他等了两个小时。

十一点整，怀特站起身，朝洗手间走去，刘鸮赶紧放下酒杯，起身跟了上去。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光昏暗。刘鸮推门进去时，怀特正站在洗手台前，手里拿着那个黑色公文包，正在往里面塞什么东西。

看到刘鸮进来，怀特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警惕地扫过来。

刘鸮没有看过去，只是径直走向小便池，拉开拉链。他的心跳很快，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怀特盯着刘鸮看了几秒，发尾是湿的，显然淋了一点雨，后颈处还贴着一张抑制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