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挽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这个沉重的故事,脸上的表情似乎凝固了一般,灯光照亮他的半张脸,显得另外半张脸的阴影很重。
“挽挽,我说过,你和你母亲很像。”陈傅安伸手想去拉沈卿挽的手,忽然间,他的眉间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小点。
“陈伯!”沈卿挽瞪大了眼睛。
一瞬间,金色的子弹飞速而来,擦过沈卿挽的右耳,直冲陈傅安的脑门。眉间的红点化作一个黑洞,子弹嵌入皮肤,流出黑色的血液。
陈傅安想拉沈卿挽的手终究垂落下去,人倒在地上。
沈卿挽站在那里,看着陈傅安瞬间倒地,死不瞑目。周围那些钟表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知疲倦,无动于衷。他伸出手,指尖颤抖,探了探陈傅安的鼻息。
已经没有了。
沈卿挽在小镇里待了一夜,面无表情地收拾着一地血色的狼藉,捂住陈傅安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阵子,指尖微微颤抖。
他找到当地的里正,说自己是陈傅安的远房侄子,来探望时发现老人已经过世。里正没有怀疑,只是叹了口气说这老头孤零零住了二十年,总算有个人来送终。
沈卿挽帮着张罗后事,买了薄棺,寻了块墓地,草草下葬。
第二天傍晚,沈卿挽站在那座新坟前,看着墓碑上简陋的字迹,坟头堆着一抔黄土,旁边有几株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手心中握着一颗血淋淋的子弹。
硌得发疼。
沈卿挽的脸色凝重,他还是太低估了沈御。虽然他十分清楚沈御暂时还不会动他,但也不该这么掉以轻心,身边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是沈御的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独自一人来南部小镇,很大部分原因是有些事情只能自己亲自来了解,却不曾想,这就让陈傅安遭遇了灾难。
这场不管是意外还是蓄意的谋杀,都正如陈傅安所说,闻泊尧确实是最适合的人。
他紧紧攥住手中的子弹,“陈伯,若你泉下有知,告诉我的母亲,我一定会做到她想做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转身离开。
回到皇城时夜已深。沈卿挽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进了官邸,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陈傅安死了,就死在自己的面前。
他几乎是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意爬上心头。
沈卿挽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脑子里念头太多,理不出头绪,甚至还在回放着陈傅安中弹倒在血泊的那一刻。颤抖的指尖彰显着他再也掩盖不住的情绪。
窗外,天快亮了。
他得尽快入睡。
沈卿挽这样想。
*
翌日下午,沈卿挽的车停在S国使馆门口。他没有提前约,没有递帖子,直接让林肃把车开了进去。门口的人认识沈卿挽的车,没有拦,只是快步进去通报。
闻泊尧扬了扬眉,在会客室里等人,与上次约着一起下棋没什么不同。
看到沈卿挽进来,闻泊尧只是稍稍抬了一下眼皮,似乎并不意外对方的到访,“沈外交官今天怎么有空来?”但他还是礼貌地开口问道。
沈卿挽在闻泊尧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闻上校上次说,能给我一个退路,我想知道,这个退路,怎么走。”
闻泊尧看着他,那双漆黑而深邃的眼睛里光芒闪烁:“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沈卿挽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
闻泊尧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沈外交官是聪明人,不如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沈卿挽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那是一份文件的拓印件,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赫然是土地转让协议,矿区开采许可,以及沈御的私印。
闻泊尧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微微凝滞,“这是……”
“沈御和M国的交易还在进行,这是他们屠杀平民的证据。”沈卿挽说,“原件应该还在沈御手里,我手里这份是拓印。”
闻泊尧拿起那份拓印,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沈卿挽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微微用力。
“这东西,”闻泊尧抬起头,“足以让沈御身败名裂。”
沈卿挽:“我知道。”
闻泊尧:“也足以让你和整个皇族为敌。”
沈卿挽:“我知道。”
闻泊尧看着沈卿挽,目光变得复杂起来,“那沈外交官就直说吧。”
直到看到这一份拓印,闻泊尧才终于知道沈卿挽做的远远不止他知道的那些,没有他,沈卿挽纵然孑然一身,但想保全别人,就只能以身入局了。
不知为什么,闻泊尧的心里产生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卿挽迎上他的目光,“联姻的事宜我都可以接受,包括前往S国,但我想换你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