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的天空还浸在深黛色的夜色里时，神塔的走廊里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感应式的全息灯带是精神力触发的，会随着人的脚步依次亮起，暖金色的光在地面上投映出601拖沓的影子。他裹了件厚绒的外套，把大半张脸都埋在领子里，怀里抱着还没睡醒的小黑羊。

小家伙把脑袋严严实实地埋在他的颈窝里，暖乎乎的身子团成一颗圆滚滚的毛团子，只有小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他的手腕，扫得他皮肤发痒。

人和羊的脸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生无可恋。

601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冷，二是麻烦。早起训练这件事，完美踩中了他的两个雷区。要不是调令上白纸黑字写着首席亲批，他能窝在被窝里睡到天荒地老，绝不可能在神塔标准时间凌晨四点，就爬起来往训练场赶。

天边终于撕开了一道浅浅的微光，银蓝色的晨光透过穹顶的透明罩铺进来，刺得601眨了眨灰绿色的眸子，眼尾都泛起了点红。

他以为自己够早了，没想到申谕安已经在了。

那人静静站在训练场门口的晨光里，一身笔挺的黑色常服，肩线利落。晨光漫过他银白的发丝，落在他那张常年覆着冰霜的脸上，竟给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暖意，连周身拒人千里的寒气都淡了几分。

他手里拿着一份展开的全息光脑文件，指尖在光屏上轻轻滑动。

601磨磨蹭蹭地挪过去，眼角余光刚扫到光脑上的内容，小脸瞬间垮了半张。

那是他昨天的训练报告，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他被模拟异兽击飞的记录、每次精神屏障的坚持时长，甚至连他中途躲在全息立柱后面偷偷摸鱼喘口气的精神力波动曲线，都给标得明明白白，连停顿都没落下。

“来了？”申谕安没抬头，声音冷淡，却没什么训斥的意味。

“首席。”601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把怀里的小黑羊抱得更紧了点。小家伙被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申谕安这时才抬眼看向他，黑眸深不见底，像藏着整片沉寂的宇宙。

“昨天被击飞三十二次，精神屏障平均每次坚持三秒。”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601却莫名缩了缩脖子，等着挨训。

“今天的目标，坚持到十秒。”

601：“……”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合着他昨天拼死拼活在训练场里滚了两个小时，浑身青一块紫一块，就只换来了个比之前多了七秒的目标？

“进去吧。”申谕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训练场。

601抱着小黑羊刚抬脚，手腕还没碰到训练场的感应门，又被他叫住了：“羊留下。”

他猛地回过头，一脸不解地看着申谕安，像只被抢了松果的小松鼠，把怀里的羊往紧了抱了抱：“为什么？”

“它在里面，你会分心。”申谕安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小黑羊露出来的毛茸茸的脑袋上。

601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它不在里面我更分心，我会担心它。”

开什么玩笑。他的小黑羊胆子比芝麻粒还小，除了他谁都怕，留它一个在外面，万一被旁边这头看着就凶的雪狼欺负了怎么办？这头雪狼可是S+级哨兵的精神体，光是站在旁边都能把他的小黑羊吓晕过去。

申谕安听到这话，终于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不再是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也不是看下属的盯梢，更像是透过他，在看很久以前的什么人。黑眸里翻涌着极深的情绪，无尽的思念和执着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就在601以为他会直接下令，强行把羊留下，甚至已经做好了因为顶撞首席，被直接发配到边境最危险星域的准备时，这位全神塔闻风丧胆的冷面首席，却只薄唇轻启，说了一个“好”。

601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都想好要怎么跟这人掰扯了，甚至连被罚扫三个月厕所的心理准备都做了，没想到对方居然就这么松口了？

按传闻里说的，这位首席不是说一不二，从来容不得下属半句反驳吗？前阵子还有个A级哨兵当众顶了他一句，第二天就被调去了边境前哨，至今没回来。怎么到他这儿，连“不行”两个字都说出来了，反而就这么答应了？

他抱着怀里的小黑羊，一脸迟疑地往训练场走，走到感应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申谕安还站在原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头浑身雪白的巨狼安静卧在他脚边，蓬松的尾巴圈在身侧，一人一狼就这么凝望着训练场的入口，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背影上。

明明都是带着极强威压的存在，可晨光裹着他们的身影，却漫出一股沉甸甸的孤寂。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丢了，找了上百年，终于找回来了，只能这么小心翼翼地看着，生怕一伸手，就化了。

那画面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了601的精神海上，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极其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这样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等他回头。

可他使劲去抓那点感觉，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只有一阵转瞬即逝的心悸，快得像流星划过，心口却闷闷地疼了一下。

怀里的小黑羊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下巴，细声细气地“咩”了一声。

*

训练依旧难熬，却比昨天顺心了不少。

601向来不是硬扛的性子，咸鱼也有咸鱼的生存智慧。他渐渐摸出了门道，不再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用自己那点微弱的精神力硬抗模拟异兽的扑击，而是借着训练场的全息立柱迂回躲避，踩着模拟异兽落地的间隙滑步躲开，偶尔还能趁着它动作僵直的瞬间，放出一点微弱的精神力场，干扰一下它的动作。

虽然还是被击飞了十几次，摔得浑身都疼，可比起昨天的手忙脚乱，已经好了太多。

小黑羊虽然还是怕得浑身发抖，小身子缩在训练场最角落的立柱后面，却还是会用细细的奶音给他“加油”。每次601被击飞，小家伙都会急得原地转圈，咩咩叫着。

中午训练结束，训练官报出结果的时候，601自己都愣了。

“平均坚持时间六秒，最高记录九秒。”训练官面无表情地报着数，心里却浮起一股惊讶。

要知道，三周前这个F级向导，连精神屏障都撑不起来，现在居然能在模拟异兽的攻击下，坚持将近十秒。

601看着手里的训练报告，嘴角忍不住偷偷翘了一下，又赶紧抿紧嘴唇压了下去，生怕被人看见。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灰绿色的眸子亮得像盛了星光。

虽然身上添了不少新的擦伤，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可这点进步，足够让他开心好一会儿了。

他抱着小黑羊走出训练场，却发现申谕安已经不在了，只有那头雪狼还蹲在训练场门口，安安静静地卧着，显然是专门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