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后半夜停的。
林衍醒来的时候，屋里静得有些过分。那种静，不是空无一人的死寂，而是大雪初霁后，万物被厚厚棉被包裹住的安宁。
煤炉子里的火已经弱了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炭核在灰烬里苟延残喘。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被窝，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起伏。
林淮还在睡，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一条腿大咧咧地压在他的腰上，脑袋拱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好闻的、干燥的棉布味道。
那只叫顾顾的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也钻进了被窝，正蜷缩在林淮的脚边，把身体拉得老长，像一条黑色的毛绒围巾。
林衍没敢动，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他侧过头，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灰扑扑的青石板路不见了，黛瓦白墙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洁白。屋檐下挂着几根晶莹剔透的冰棱，在微弱的晨光里闪烁着冷冽的光。
这就是林淮心心念念要看的雪景。
林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想把林淮压在身上的腿挪开，却没想到刚一动，那只“八爪鱼”就醒了。
“哥……”林淮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手在被窝里胡乱摸索着，直到抓住了林衍的衣角才安心下来，“几点了？”
“还早，再睡会儿吧。”林衍压低声音，帮他掖了掖被角。
“不睡了。”林淮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却亮得惊人。
他一骨碌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跳到了地上，冲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哇——”
一声惊叹脱口而出。
窗外，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厚厚的积雪上，折射出万千道金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却又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哥！你看！好大的雪！”林淮兴奋地拍着窗户，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我们要发财了！听说瑞雪兆丰年，今年肯定是好年景！”
林衍看着他的背影，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整个人沐浴在金色的晨光里，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活力。
“先把鞋穿上。”林衍无奈地提醒道，“地板凉。”
林淮吐了吐舌头，乖乖地套上棉拖，然后转身扑到床边，一把抱住林衍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哥，我们去看雾凇吧！现在就去！”
……
雾溪镇的后山，平日里是村民砍柴挖笋的地方，路不好走。但下了雪，一切都变得温柔起来。
林衍找了两双高筒的胶鞋，又翻出两顶雷锋帽，把自己和林淮裹得严严实实。顾顾也被强行套上了一件特制的红色小棉袄——那是林淮之前给它织的，虽然穿上去像个臃肿的红线团，但确实暖和。
“喵——”顾顾不满地抗议着，试图用爪子把衣服扒拉下来。
“别动，外面冷，会冻坏的。”林淮把它抱起来，塞进自己怀里的羽绒服内兜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听话，带你去看风景。”
出了门，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悦耳。
空气冷冽而清新，吸入肺里，像是喝了一口冰镇的汽水，激得人精神一振。
镇子上已经有几家早起的人家在扫雪了。铁锹铲在冰面上的声音，混合着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构成了冬日清晨最真实的烟火气。
“林师傅，起这么早啊？”路过的王大婶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拿着扫帚，看见他们兄弟俩，笑着打招呼，“带着弟弟去后山玩啊？”
“是啊，王婶，扫雪呢？”林衍停下脚步，微笑着回应。
“可不是嘛，这雪下得大，不赶紧扫出来，一会儿化了又冻上，路就没法走了。”王大婶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落在林淮怀里探出头来的顾顾身上，“哟，这猫也带出来了？真稀罕。”
“它闹着要出来。”林淮笑着摸了摸顾顾的脑袋。顾顾似乎听懂了王大婶的话，高傲地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娇滴滴的“喵”。
“这猫通人性，跟你们兄弟俩亲。”王大婶乐呵呵地说着，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塞给林淮，“拿着，路上磕着玩。”
“谢谢王婶。”林淮也不客气，接过来揣进兜里。
继续往山上走，人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声和鸟鸣。
后山的树林里，雾凇挂满了枝头。原本光秃秃的树枝，此刻都被晶莹剔透的冰花包裹着，像是一树树盛开的梨花，又像是珊瑚丛一般，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
“太美了……”林淮看呆了。
他放下顾顾，顾顾一落地，就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似乎对这个白色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林淮跑到一棵最大的松树底下，伸手去摇晃树干。
“别摇！”林衍连忙制止，“小心雪塌下来砸着你。”
话音刚落，树枝上的积雪果然簌簌落下，像是一场微型的人工降雪，劈头盖脸地砸在林淮身上。
“哎呀！”林淮惊叫一声，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抖落身上的雪，头发上、眉毛上都沾满了白色的雪沫，看起来像个小雪人。
“哥，你看我！像不像圣诞老人？”林淮抹了一把脸上的雪，冲着林衍咧嘴笑。
林衍看着他，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像，像个小傻子。”
“你才是傻子！”林淮弯下腰，团了一个雪球，作势要扔过来。
林衍也不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林淮手里的雪球举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扔出去。他叹了口气，把雪球扔在地上，走过去帮林衍拍掉肩膀上的雪。
“哥，你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林淮一边拍着雪，一边低声说道，“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没有那些停摆的表，只有我们俩，还有顾顾，在这片雪地里一直走下去。”
林衍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掌心却全是汗。
“会的。”林衍认真地说道，“只要你想，我们就一直这样走下去。”
他们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爬，脚下的雪越来越深。
顾顾似乎玩累了，又或者是被这寒冷的天气冻得受不了，它不再到处乱跑，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林衍脚边，时不时停下来，用爪子刨两下雪，或者对着树枝上的麻雀叫唤两声。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一阵喧闹声突然从前方传来。
“看前面！”林淮眼睛一亮，拉着林衍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林衍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片开阔的坡地，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混战。
镇上的年轻人几乎都在这儿了。
“看招！”
一声怒吼，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壮汉手里攥着一个足有拳头大的冰坨子，像投手雷一样狠狠砸了出去。
“砰！”
冰坨子砸在对面一棵树上，碎屑飞溅。
“哎哟卧槽！二狗你他妈想杀人啊！”被溅了一身雪沫子的青年跳着脚大骂，随即弯腰抓起一把雪，也不团，就这么散着扬了过去，“让你尝尝老子的漫天花雨！”
“我去！你来真的啊？”
“怕你啊！兄弟们，抄家伙！”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
雪球在空中乱飞，有的被捏得死硬，砸在身上“砰砰”作响，像是石头；有的则是裹着冰碴子，擦过皮肤就是一阵刺痛。
有人被打得抱头鼠窜，有人被打得摔进雪坑，还有人直接躺在地上装死，等着队友来“收尸”。
“哈哈哈哈！打得好！打那个穿红衣服的！”
“别跑！孙子！老子今天不把你埋了我就不姓王！”
这哪里是打雪仗，这分明是两军对垒，不死不休。
林淮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兴奋得两眼放光。
“哥！我们也去！太好玩了！”
他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林衍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提溜了回来。
“别去。”林衍淡淡地说道，“那是玩命，不是玩雪。”
“怕什么！我们也是雾溪镇的人！”林淮不服气，“而且你看，他们都没带武器，就凭拳头和雪，我们能赢！”
“你确定？”林衍指了指那边。
只见那个叫二狗的壮汉，正从雪堆里挖出一块冻得邦邦硬的冰块，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看老子这块‘□□’！”
“轰！”
冰块砸在树干上，震得树上的积雪哗啦啦往下掉，差点把躲在树后的一个人活埋了。
林淮缩了缩脖子。
“那……那我们就在旁边看看？”
“嗯。”林衍点点头，拉着他绕开了战场中心，准备从侧面的小路绕过去。
然而，墨菲定律告诉我们，不想发生的事，往往最容易发生。
就在他们经过战场边缘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哎！那不是钟表店的林师傅吗？还有他那个双胞胎弟弟！”
“哟！细皮嫩肉的，肯定不禁打！”
“兄弟们，别打自己人了，来打他们！”
一瞬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那眼神，就像是饿狼看到了小肥羊。
“不好，快跑！”林衍脸色一变，拉起林淮就跑。
“想跑？没门！”
“兄弟们，给我上！活捉林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