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们开始清理,低声交谈,声音里有劫后余生的轻松。但沈未央站着没动。她看着林晏胸口的纱布,看着那颗被取出的弹片,看着地上碎裂的相机。
然后她转身,走出手术区。
帐篷外,天已经黑了。没有灯光,只有月光和远处的火光。沈未央走到废墟边,扶着一堵断墙,开始呕吐。
她吐出了胃里的所有东西——水,压缩饼干,胆汁。吐完后,她滑坐到地上,背靠墙壁,抬头看着星空。
这里的星空很清晰,因为没有城市光污染。星星很多,很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很美,美得不真实。
就像林晏还活着这件事,美得不真实。
她的手又开始抖。这次不是轻微的震颤,是全身性的颤抖,像发高烧的人。她抱住自己,但没用。牙齿在打战,眼泪在流,但她没声音。无声的崩溃。
“沈医生?”
是那个年长的护士,玛利亚。她在沈未央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水壶。“喝点水。”
沈未央接过,喝了一口,又吐出来。
“我第一次主刀死人时,也这样。”玛利亚说,声音很平静,“那是个年轻士兵,腹部中弹。手术很简单,但我失误了,切到了肠系膜动脉。他死在手术台上。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的楼梯间,吐了三次,哭了两个小时。”
沈未央没说话,只是发抖。
“后来老主任找到我,说:‘玛利亚,你知道为什么医生需要冷酷吗?不是因为不爱生命,而是因为太爱。爱到承受不了失去,所以假装不在乎。’”玛利亚顿了顿,“但他说,这是错的。我们应该在乎。在乎每一个死在手术台上的人,在乎每一个救不回来的人。因为在乎,我们才会更小心,更努力,救下一个。”
“但我差点失去她。”沈未央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因为我在乎,所以我手抖。我差点害死她。”
“但你没害死她。”玛利亚拍拍她的肩,“你救了她。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你做了开胸手术,取出了心脏旁的弹片。这几乎是奇迹。”
“是运气。”
“是爱。”玛利亚站起来,“爱让你手抖,但也让你坚持到底。现在,去休息吧。我守着她。”
沈未央摇头。“我不走。”
“你需要休息。你已经连续工作超过四十小时了。”
“我不走。”沈未央重复,声音固执得像孩子,“我要守着她。万一她醒来,需要我。”
玛利亚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好吧。但至少换件衣服,吃点东西。你不能倒下,沈医生。这里还需要你。”
沈未央点头。等玛利亚离开,她没动。她继续坐着,看着星空,听着帐篷里林晏微弱的呼吸声。
然后,很轻地,她开始哼歌。
是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母亲曾经哼给她听的。歌词她已经忘了,但旋律还记得。温柔,缓慢,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她哼着,眼泪无声地流。为林晏,为自己,为所有死在今天的人,为所有还要活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