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成功了。”林晏说。
“这次成功了。”沈未央擦掉眼泪,动作粗鲁,“下次呢?下下次呢?林晏,我救过一百个人,但死在我手里的也有十几个。这就是概率。而在这里,概率永远站在死神那边。”
外面传来欢呼。炮火停了,或者转移了。地下室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祈祷。但在这个角落,只有她们,和那枚弹片。
沈未央捡起弹片,在手里掂了掂。
“知道这是什么材质吗?”她问。
“钢铁?”
“不。”沈未央把弹片举到眼前,透过上面的血看手电光,“这是复合金属。里面是钢,外面镀了一层钨。为了提高穿透力。设计它的人,在实验室里计算过角度、速度、空气阻力。为了让它在人体里造成最大伤害。”
她把弹片递给林晏。
“这就是人类。”她说,“能设计出这种东西,也能在黑暗的地下室用剪刀做开胸手术。能制造地狱,也能在地狱里接吻。”
林晏握住弹片。它还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和血。
“你该留着它。”沈未央说,“当纪念品。证明你还活着。”
“不。”林晏把弹片放回沈未央手心,“你留着。证明你救了我。”
沈未央盯着掌心的弹片,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急救包里翻出一根手术缝合线,穿过弹片上的孔洞,做成一个简陋的项链。
“转过去。”
林晏转身。沈未央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金属贴着皮肤,冰冷,沉重。
“这是什么?”林晏问。
“求婚戒指。”沈未央在她耳边说,呼吸拂过皮肤,“战争的版本。意思是:我救了你,所以你的命是我的了。在你还清之前,不准死。”
林晏笑了,笑着笑着开始咳嗽,咳出血沫。
沈未央扶她躺下,用外套盖住她。“睡吧。我会守着。”
“你不睡?”
“我不能睡。”沈未央靠墙坐下,把林晏的头放在自己腿上,“这里还有三十几个伤员等着。我是唯一的医生。”
她的手放在林晏额头上,很轻。林晏闭上眼睛,听见地下室里的呻吟、哭泣、祈祷。听见沈未央平稳的呼吸。听见自己胸口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那枚弹片留下的空洞。
“未央。”她在半梦半醒间说。
“嗯?”
“如果……如果你需要在我和其他伤员之间选……”
“我会选能救的那个。”
“如果都能救呢?”
“那我选你。”沈未央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不是作为医生,是作为沈未央。我会选你。因为在这里,你是唯一让我觉得……活着不只是为了救下一个人的理由。”
林晏想说什么,但黑暗涌上来,带着疼痛和吗啡的甜味。在失去意识前,她最后感觉到的是沈未央的手指,在她发间轻轻地、一遍遍地梳理。
像在安抚,像在确认,像在说:
我在这里。
我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