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在地下室进行。
没有无影灯,只有手电光束。没有无菌台,只有铺在地上的塑料布。没有麻醉师,只有沈未央自己。但林晏觉得,这是她见过最专业的手术。
因为沈未央的眼睛。
在昏暗光线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不是反光,是从内部燃烧的光。当她戴上从某个伤员那里借来的老花镜(“我只有这个”),拿起那把普通剪刀时,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不,不是变成——是回归。回归到她最本质的状态:一个在绝境中创造秩序的人。
“林晏。”她低声说,剪刀在火上烤了烤,“看着我的眼睛。别睡。”
“嗯。”
“我会取出弹片。会疼。你可以咬这个。”她把一卷纱布塞进林晏嘴里,“但别咬舌头。我需要你清醒。”
“如果我昏过去……”
“我会用碘伏泼醒你。”沈未央用棉签蘸碘伏,涂在伤口周围,“准备好了吗?”
林晏点头。她嘴里含着纱布,视线锁定沈未央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此刻像琥珀般凝固的眼睛。
剪刀刺入伤口。
疼。但比疼更强烈的,是异物被翻搅的触感。林晏的指甲抠进掌心,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沈未央的手很稳,但额头的汗滴下来,落在林晏胸口,混进血里。
“找到了。”沈未央的声音紧绷,“卡在第三和第四肋骨之间,贴着心包。我看见了。”
“能取出来吗?”
“能。”沈未央换了个角度,“但会像拔一颗长歪的智齿。你的心脏会抗议。”
外面又传来爆炸,地下室震动,灰尘簌簌落下。手电光晃动,沈未央的影子在墙上跳舞,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施行巫术的幽灵。
“数数。”沈未央命令,“数质数。2、3、5、7……”
“11、13、17……”林晏数着,声音在抖。她看见沈未央的手指探进她的胸腔,看见血涌出来,看见沈未央用纱布吸血,动作精准如机器。但沈未央的脸是苍白的,比她还白。
“19、23、29……”数质数,这个荒谬的止痛方法,居然有效。她的大脑被数字占据,疼痛退到背景音。
“抓紧了。”沈未央深吸一口气,“现在。”
她用力一拔。
林晏眼前炸开白光。她听见金属摩擦骨头的声音,听见自己喉咙里压抑的嘶吼,听见沈未央急促的呼吸。然后,一个冰冷、沾血的东西被扔在塑料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弹片。三角形的,边缘卷曲,在昏暗光线下闪着不祥的光。
沈未央迅速用纱布按压伤口,缝合。针线穿过皮肉,速度快得像在缝一件破衣服。但她的手在抖,越来越明显。
“未央……”林晏吐出纱布。
“别说话。”沈未央咬断线,打结。她的动作开始变得迟钝,像生锈的机器。“好了。弹片取出来了。你很幸运,它没伤到主要血管。但你需要真正的清创和抗生素,否则感染会要你的命。”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沈未央摘下沾血的手套。她的手指在痉挛,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术震颤。压力太大时会出现。给我一分钟。”
她背对林晏,肩膀在抽搐。林晏想碰她,但抬不起手。她只能看着沈未央颤抖的背影,看着墙上晃动的影子,看着塑料布上那枚弹片。
“你知道吗。”沈未央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救过很多人。截肢、开胸、取弹片、缝内脏。我习惯了。但刚才……”
她转身。脸上有泪痕,在灰尘中冲出两道沟壑。
“刚才我害怕了。”她说,“怕我手抖,怕我判断失误,怕我失手刺穿你的心脏。怕你死在我手里。”
林晏看着她。看着这个能在炮火中奔跑、能在废墟中手术、能对死亡冷笑的女人,此刻因为害怕而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