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冬月,沈妆的病有了起色,偶尔能让曹阿梨扶着走到窗边晒晒日光。
府里所有人闭口不敢提她的婚事,只同她说今年田里的收成格外好,门口的两株红梅已经含苞,后院的大黄生了三只活蹦乱跳的崽儿。
他们虽不提,沈妆心里也是有数的,离她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小寒那日,孟夫人来府里作客,让孟福月领她来探望沈妆。孟夫人常听女儿夸这个小姑子,心里也将沈妆当作自家孩子看。见她形容憔悴,不免也心疼得掩了掩泪。
孟夫人扭头朝孟福月说:“两个孩子离不得你,你且去陪他们,我与般般说说话。”
孟福月听得出母亲是想支开她,也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事情,便先回去陪孩子玩儿了。
孟夫人拉着沈妆冰凉的手,心疼道:“好孩子,受苦了。”
“劳夫人挂心了。”沈妆声音微弱,“不知之前托您的事儿可有消息了?”
她如今心里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曹阿梨,无论如何今生她绝不能再带阿梨去大赫。
早先她托孟夫人帮着给阿梨物色个好婆家,她一直盼着她的消息。
孟夫人正是为此事而来:“我与彭家夫人寻摸了一圈,宁州那边有个布行的账房,家境不错,人也老实,模样虽说不上多英俊但也挑不出差。这几日他来沣州交账,要小住些时日,若是阿梨姑娘愿意可以见上一见。”
沈妆默默听着,各项倒都合适。她谢道:“孟夫人费心了,晚些我问问阿梨的意思。”
孟夫人点点头,转而又有些犹豫,思量了半晌从怀里取出一个长形锦盒。
“我也是受人之托,元昶让我把这个送你。”她取出盒中的金镶宝玉蜂赶花钗,这钗暗含机窍,按住花蕊处便可如宝刀脱壳般拔出细薄的小刀。
“他说这是在外游历时意外得来的,觉得很适合你。你若合用便留着,若不合意便扔了罢。”孟夫人暗暗惋惜,若是当初她与彭元昶成了亲便没有如今这档子事了。
沈妆接过花钗仔细打量,若不按动机窍,看起来便与寻常首饰无异,的确很适合她带去大赫作防身之用。
“替我谢谢他。”她原以为他是功利无情之人,没想到他还能记挂着自己。
孟夫人走后,沈妆将阿梨唤到跟前,与她说了那宁州账房的事。曹阿梨只听了一半就摇了头,若是沈妆要嫁的是彭家,她自然愿意嫁给彭家的账房。可如今沈妆要去大赫,那她也定是要跟着的。
“小姐去哪里我便跟去哪里。”
“可我……”即便有千般不愿,沈妆也知道事情已成定局,“我要嫁去大赫了。”
“那我便同小姐一起去大赫。”曹阿梨态度坚决,章州城的这个家本就没什么让她留恋的。
沈妆叹息,前世她也是这般说的。
“阿梨,你忘了吗,你的阿爷、阿爹还有两个兄长都死在了大赫的将士手里。你的仇人,是大赫的功臣。若你随我去了大赫,见到了那些人,还要向他们叩拜行礼,你如何能忍?”
忆起阿爹和兄长,曹阿梨红了眼眶,他们在时家中也曾满载欢欣。自从他们战死,家里只剩弟弟一个男孩,她的娘亲就变了个人似的,万事只记得弟弟,仿佛没生过她这个女儿。
“我愿意忍,只要能留在小姐身边我愿意忍。”她想,她是能忍的。
沈妆摇头:“可我不愿你忍。”她轻柔拭去阿梨眼角的泪珠:“阿梨,替我留下来,过平静安乐的日子好吗?”
曹阿梨拼命摇头,哭得更厉害了:“我怎么能让小姐孤零零去那虎狼窝,自己过安乐日子!”
沈妆笑了笑,故作轻松:“大赫是虎狼窝,我自有打虎棒。可若你这只小绵羊跟在我身边,我还得分身护你,岂不是更危险了。”
“我不用小姐护着,大不了一死!”
“说什么胡话!”沈妆气得直咳嗽,煞白的脸咳得通红。上辈子她也是这般说,她那时心软答应了,结果却真的连累她死在了大赫。
沈妆咳得几乎喘不上气,曹阿梨吓得不敢再与她争执。为免沈妆再费气力劝她,只得松口答应先见见那个账房先生再说。
沈妆这才渐渐缓过气来,靠在床上闭着眼休息。
曹阿梨心疼地抽了抽鼻子,那账房先生纵有千好万好她也是不愿嫁的,小姐身边总不能没人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