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至中天,雨后晴空澄澈如洗。
金辉泼洒在整座太守府园林,水汽未散,风里都裹着草木与花香的清润。
墨辞依旧混在巡防队伍之中,一身普通卫兵服饰,帽檐压得略低,遮住大半面容。
一上午借着巡查之便,他已将太守府前后布局、暗哨位置、防卫换防规律尽数摸清,殿下交代的探查任务,算是稳妥完成。
心中暗自盘算,此刻抽身离去最为妥当,离傍晚在废弃粮铺汇合尚有足足半日,早些脱身,也免得殿下心悬。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队伍刚行至回廊转角,一名管事模样的人便快步走来,当场点了他们这一队人,厉声吩咐更换服饰,入园林午宴侍奉左右。
墨辞心底一顿,只觉倒霉至极。
猝不及防被点中,半点推脱余地都没有。
但转念一想,这反倒成了顺水推舟的便利——既能光明正大踏入宴席中心,说不定能探查到更多隐秘,也算不虚此行。
至于身份,他半点不担心,先前那记手刀力道拿捏得极准,被他打晕扒衣的卫兵,少说也要昏睡整日,绝无醒转拆穿的可能。
加之他早已趁间隙易容改貌,眉眼轮廓与先前判若两人,寻常人根本无从辨认。
一路跟着管事穿行至园林腹地,尚未近前,已被眼前盛景震得微怔。
湖面石台之上,江南舞姬水袖流云,清雅绝尘;草坪之中,西河舞女衣袂艳烈,奔放勾人。
一柔一野,一雅一媚,两支截然不同的舞蹈和着同一曲乐声翩然起舞,山水意境与野性炽热撞在一起,场面宏大绝美,震撼人心。
墨辞无心赏景,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席间每一道身影,快速扫视。
而下一瞬,他的视线骤然凝固。
席位侧首,一道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身影,撞入眼帘。
那人一身华贵丝绸华服,长发松松披散,仅一侧束着流苏轻垂,眼覆薄如蝉翼的素纱,容颜精致绝艳,小巧依人。
与往日里素衣凛冽、气场逼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墨辞目光一落,便笃定得没有半分迟疑
那是沈宥珩!
无论殿下换成何等装束,变成何等模样,哪怕隔了人群,遮了眉眼,他也能一眼认出。
心头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是自己进来的?还是被人胁迫?
他身边那名衣着艳丽、身姿挺拔的异域男子又是谁?
两人挨得极近,姿态亲昵,看得墨辞眉心骤然拧紧,周身气息冷了几分。
但只一瞬,他便强行压下躁动,恢复冷静。
他了解沈宥珩,聪慧隐忍,心思深沉,绝非会轻易被人劫持控制的软弱之辈。
第一个“被掳”的念头刚冒头,便被他果断否决。
想来,这一切本就在殿下算计之中,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一念至此,墨辞反而收敛了锋芒,反倒担心自己贸然现身,会打乱沈宥珩的布局。
而席间,炽炎早已注意到了混入侍从之中的墨辞。
从墨辞翻墙入府、打晕卫兵伪装混入巡防,到此刻被点入宴席侍奉,从头到尾,皆是他刻意安排。
故意露出破绽,故意调遣人手,不过是顺水推舟,将这忠心耿耿的小护卫,亲自送到沈宥珩身边。
他微微侧身,状似亲昵地依偎向沈宥珩,温热气息拂过对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两人能听见:
“殿下先别急着恼,你的小护卫,我给你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