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交谈声先于意识一步，飘进混沌的脑海里。

是两道纤细女声，怯怯的，又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惊叹，像檐角风铃被风轻轻撞响，细碎又软绵。

“……王子殿下生得可真好，这般模样，便是江南最盛的牡丹开在眼前，也比不上半分颜色。”

“小声些，莫要惊扰了贵人。你瞧这眉眼，便是闭着眼，也叫人移不开目光，难怪……”

后面的话语消弭在风里，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艳羡。

沈宥珩的睫毛极轻地颤了颤，终于从浓稠的昏沉里挣脱出来。

周身没有半点力气，四肢被柔韧的丝索缚在椅背上，布料细腻，却勒得紧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目不能视，只能凭着其余感官，一点点拼凑身处的境地。

鼻尖萦绕着湿润的草木清气，混着淡淡的荷香，风掠过水面时带起微凉的水汽，拂在脸颊上软而轻。

远处有枝叶摩挲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叮咚清脆的铃音，不是西北大漠的粗粝苍凉，

是江南水乡独有的温婉柔润，亭台水榭，曲径回廊，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烟雨朦胧的诗意。

他虽也没有亲眼瞧过，但有人给他的信件中会不是夹杂着一堆画就是一堆花。

但在这黄沙漫卷的西北边陲，竟藏着这样一座精巧绝伦的江南园林。

沈宥珩指尖微蜷，思绪渐渐清明。

他其实早有耳闻，西北上河太守谢景然，本是江南苏州人士，远赴西北任职多年，思乡情切。

便在府邸一侧拓出一方宝地，依照江南景致造了这座园林，甚至不吝开放，允许寻常百姓入内游赏。

在民风剽悍的西北，算得上是极亲民的父母官。

可越是这般毫无破绽的仁善，越让人心生疑虑。

这世上从无毫无缘由的通透坦荡，谢景然这般做派，究竟是真的心怀百姓，还是一层精心编织的伪装？

他心中并非没有过揣测，只是眼下，所有疑虑都被那两道婢女的话音，彻底击碎。

问题出在口音上。

西北民风彪悍，口音厚重粗犷，即便是从中原来的官员，无需假以时日，言谈间也难免沾染几分当地腔调。

可方才那两道窃语，腔调刻意模仿中原雅音，细听却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中原的生硬拗口，尾音轻飘，全然没有西北口音的沉实。

这座园林的主人，早已不是谢景然。

那位亲民的太守，要么被软禁，要么，已经葬身于此。

而能悄无声息掌控此地，又能将口音模仿得如此逼真，却仍露破绽的，绝不是大熙之人。

沈宥珩心头微顿，第一个念头，竟是排除了远在帝京的父皇。

他太了解沈靖川了。

那人对他或许严苛，或许疯戾，甚至不惜将他弃置西北，步步磨砺。

可在江山百姓面前，那位帝王永远是清明持重的明君，断不会做出劫持官员、惊扰一方百姓的卑劣行径。

父皇的锋芒，从不对着无辜子民，只对着他这个，注定要与他博弈一生的儿子。

那么，剩下的可能，便只有楼兰，或是盘踞西北的境外部族。

思绪翻涌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带着刻意放重的沉实，每一步都踏在青石地面上，清晰地传入耳中。

对方是故意的。

故意打破这份园林的静谧，故意让他知晓来人已至。

沈宥珩敛去眼底所有思绪，面上依旧是一片清冷漠然，不等对方开口，先一步启唇，声线清冽如碎玉，带着几分慵懒的讥讽：

“阁下倒是好雅致，只是这般景致，阁下看得明白么？”

话音落，一阵轻笑声响起。

那声音清逸婉转，带着几分天然的妖娆，不似中原男子的沉稳，反倒带着北漠儿女的肆意张扬，又裹着江南烟雨的柔媚，两种气质交织，奇异又勾人。

“中原有句老话，美景配佳人，方不负风月。”

来人缓步走近，语气轻佻却不显猥琐，反倒带着一种坦荡的欣赏，

“这般绝色，便是满园湖光山色，在殿下面前，竟也显得黯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