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又看了一眼。“……哦。鸳鸯。”
(他哦了一声。)
(他哦了一声!)
(——他心里肯定觉得像鸭子。)
(……罢了,鸭子便鸭子吧。)
“这几日躺着没事,随手绣的。”
苏蘅别过脸去,闷闷地丢出一句,“权当谢你那日搭救。不喜欢便扔了。”
霍昭没吭声。
他拿起那只荷包,翻过来瞧了瞧背面——背面绣着一个字:“昭”。
笔画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尤其是那最后一笔,显然描了又描,墨色的丝线在那里堆了小小一坨,鼓囊囊的。
他的指腹在那个字上停了停,轻轻蹭了蹭那团鼓起的线头。
苏蘅瞥见他的动作,脸愈发红了。
(他摸到了。)
(——那个地方我绣坏了,描了三遍才勉强像个“昭”字。)
(他会不会嫌我针线活太糙?)
(……他定然是嫌我针线活太糙。)
霍昭将荷包翻回正面,又端详了一番那两团“鸳鸯”。
然后,他将它别在了腰间。
苏蘅一愣。“你——这就戴上了?”
“嗯。”
“不再细看看?”
“看过了。”
“可那是鸳鸯——不,我是说——”苏蘅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你不嫌丑么?”
霍昭低头瞥了一眼腰间的荷包。
“丑。”他说。
苏蘅的心往下沉了沉,手指在袖中绞了又绞。
(果然。)
(他就说丑。)
(——我早该想到的。)
“但丑得挺好看的。”
苏蘅怔住了。
她抬起头望他。
霍昭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腰间的荷包上,手指轻轻拨了拨下面垂着的穗子。
那穗子也是她编的,红彤彤的,编得松松垮垮,已有几根丝线散了头。
“丑就是丑,好看就是好看。”苏蘅声音闷闷的,“‘丑得挺好看’算哪门子评价?”
霍昭想了想。
“就是……”他顿了一顿,“旁人的好看,看过便忘了。你这个丑,看了忘不掉。”
苏蘅:“…………”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他说忘不掉。)
(忘不掉……应当是夸吧?)
(……罢了,权当是夸。)
她低下头,嘴角悄悄翘了翘,又赶紧抿住。
“你喜欢就好。”她说。
“嗯。”霍昭轻轻应了一声。
屋里静了下来。
烛火跳了跳,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可那两道影子的边缘却挨得极近,近得像是靠在了一处。
苏蘅盯着那影子看了片刻,悄悄移开目光。
“蘅儿。”
“嗯?”
“荷包上为何绣的是鸳鸯?”
苏蘅呼吸微顿。
(他问这个做什么?)
(——他是不是成心的?)
(他自然知道鸳鸯是什么意思。)
“随手绣的。”她别过脸去,“鸳鸯的花样简单些。”
“哦。这样啊......”
霍昭没再追问,低着头,指腹在荷包上轻轻摩挲。
烛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苏蘅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心跳却已乱了节奏。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凉了,满口苦涩。
她皱了皱眉,搁下盏子。
霍昭忽然开口。
“鸳鸯……”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是成双成对的意思罢?”
苏蘅袖中的手指倏地攥紧了。
(他果然知道。)
(——那还问什么?)
她垂着眼,盯着桌面上那圈圈木纹,像是要从里头看出什么花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蚋。
“嗯。是吧......”
她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浅,像夜风拂过水面,涟漪荡开,又归于平静。
“那我得好好戴着。”他说。
“……随你。”苏蘅心中泛起一丝得意,却不肯挂在脸上。
霍昭没再言语。
苏蘅也不作声。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低头看桌面,一个轻轻摩挲腰间的荷包。
烛火跳了跳,又跳了跳。
过了许久,霍昭站起身来。
“不早了,歇着罢。”
“嗯。”
苏蘅起身去盥洗。
回来时,霍昭已打好了地铺。
褥子还是那床薄褥,被子还是那床薄被,与往日并无两样。
他躺在地上,面朝房梁,也与往日并无两样。
可苏蘅总觉得,今夜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上了床,面朝里壁,将被子拉到下颌。
屋里的光线暗下去,月光穿过棂格,落在地铺上。
霍昭侧过头,望了一眼床上那蜷着的影子。
她朝墙而卧,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在月色下白得如瓷。
他望了片刻,收回目光,重新盯着房梁上那道细缝。
手指摸到腰间的荷包,抚了抚上面那两团歪歪扭扭的“鸳鸯”,又摸了摸背面那个描了数遍的“昭”字。
嘴角缓缓弯起。
她绣的是鸳鸯。
成双成对的意思。
——她莫不是在……
他没有再往下想。
可那个念头,像一颗落进土里的籽实,被月光照着,被夜风拂着,安安静静地,开始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