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把一整匹纱布都缠上去了?)
“怎么伤的?”她走过去,想看看他的胳膊。
“校场上不小心划了一下。”霍昭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不碍事。”
“我瞧瞧。”
“不用。”
“给我瞧瞧。”
霍昭略一迟疑,终是将胳膊伸了过来。
苏蘅低头拆纱布。
一层。
两层。
三层。
四层。
五层。
(……这究竟裹了多少层?)
(他莫不是把校场药箱里的纱帛全搬来了?)
拆至第七层,她终于瞧见那伤口——
一道细细的口子,大约两寸长,在前臂上,早已不渗血了,只结着一层薄薄的痂。
苏蘅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三息。
又看了三息。
而后缓缓抬起头,望向霍昭。
霍昭别过脸去,耳根泛红。
“……我说了是小伤。”
苏蘅深吸一口气,将那已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小伤?)
(这叫小伤?)
(这伤还没有昨日他虎口那道深!)
(昨日那道他连提都没提,今日这道他裹了七层纱!)
(——他是故意的吧?)
(他莫不是在逗我玩?)
她瞥了一眼他那双红透了的耳尖,心里忽然跟明镜似的。
(他是故意的。)
(昨日他瞧见我替他包扎,觉得有趣,今日便故意弄道小伤,裹得跟断了臂似的,回来瞧我手忙脚乱?)
(……这人。)
(这人怎么这样?)
她想笑,又强忍住了。
“疼不疼?”她问。
“不疼。”霍昭道。
苏蘅望着他。
(不疼你还裹七层?)
(不疼你藏什么藏?)
(——罢了,懒得拆穿你。)
她转身取了伤药和素纱,走回来,拉过他的胳膊,把那道小伤口重新处理了一遍。
这回她包得极认真,每一圈都缠得齐齐整整,末了打了个结——比昨日那个好看多了。
霍昭低头瞧着那个结,嘴角微微一翘。
“有长进。”他说。
苏蘅没搭理他。
她将余下的素纱收好,正要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领口——
那里露出一小截疤痕,浅白色的,自锁骨往下延伸,大半被衣襟遮住了。
她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
她忽然想起新婚次日清晨,他翻身时她曾瞥见的那道疤——从腰间一路蜿蜒,很长很长。她当时没敢多看,可此刻——
“霍昭。”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你身上……是不是还有许多伤?”
霍昭的手指微微一顿。
“……没有。”
“骗人。”
苏蘅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
“让我看看。”
霍昭没动。
“让我看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语气却更认真了。
她等了一息,见他仍不动作,便自己伸出手去——
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探向他的衣领,一颗一颗地解开那盘扣。
她的手指不太听使唤,解到第二颗时滑了一下,她便咬着唇,重来。
霍昭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拦。
衣裳被她褪到肩下,露出他的肩膀、胸口、腰腹——
苏蘅的呼吸一下子凝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解开了自己的衣领。
那不是“许多伤”。
那是“到处都是伤”。
旧痕新疤,密密匝匝,像一幅被反复涂抹、从未完工的画。
有的已褪成银白色,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红,是近年添的;还有几道颜色深些,像是当初没养好。
最长的一道从右肩胛斜斜地劈向左腰际,横亘整个胸口,仿佛一道被闪电撕裂的沟壑。
苏蘅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她不敢落下去。
怕碰疼了他。
“这些……”她的声音哑了,“都是什么时候的?”
霍昭语气很淡,像在说旁人的事。
“北疆的。有刀伤,有箭伤。还有几道是幼时练武摔的。”
苏蘅的目光落在那道最长的疤痕上。
“这道呢?”她的手指悬在那道疤上方,始终没敢贴上。
霍昭沉默了片刻。
“……头一回上战场。叫人砍的。”
苏蘅的眼泪倏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他赤裸的肩背上。
霍昭感到那温热的湿意,脊背微微一僵。
他垂眸望着她。
她低着头,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砸在被面上,洇出朵朵深色的水痕。
“哭什么?”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手足无措,像是头一回见人这般哭法。
“你受了这么多伤……”苏蘅吸了吸鼻子,“我竟一样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他去了边关三年,只知他打了胜仗回来。)
(我不知他受过这么多伤,不知他险些死在战场上。)
(——他险些就死了。)
(他差一点便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如一把钝刀,狠狠剜进她心口。
霍昭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发红的鼻尖,还有那被自己咬出齿印的下唇,喉结微微滚动。
他伸出手,用指腹揩去她面上的泪。
那指腹粗糙,动作却极轻。
“如今知道了。”他说。
苏蘅抬起眼,望进他眼底。
那双瞳仁里只映着她一人——唯有她。
“霍昭,你往后……能不能别再受伤了?”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闷闷的,像孩童在撒娇。
她自己却浑然未觉。
霍昭怔了怔,嘴角微微扬起。“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霍昭瞧着她那副认真模样,忽而展颜一笑——不似平日里那般隐忍克制,而是眉眼俱开,唇角扬起,连眉梢都漾着暖暖的笑意。
“好,”他说,“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