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端着药碗进门时,苏蘅正倚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枚嵌金的玉佩。
听见脚步声,她忙不迭把玉佩往枕头底下一塞,那模样活像在藏赃物。
霍昭瞥了一眼枕头,没吭声,端着药在床边坐下来。
“把药喝了。”
苏蘅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汤汁,飘着一股苦腥味,光是闻着就舌根发紧。
她皱了皱眉,没动。
霍昭看着她。
苏蘅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怕苦?”霍昭问。
“不怕。”苏蘅说。
(怕。)
(怕得要命。)
(——但不能让他知道。)
(他昨晚守了一夜,我连碗药都喝不下去,像什么话?)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端起碗仰头就灌——
苦味轰地在舌尖炸开,一路烧到嗓子眼,她整张脸皱成一团,活像吞了只活蝎子。
霍昭嘴角微微一抽,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展开,里面躺着一颗蜜饯。
“张嘴。”
苏蘅一愣,乖乖张开嘴。
他把蜜饯塞进她口中,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唇瓣,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
苏蘅含着蜜饯,甜意慢慢化开,一寸一寸地,把舌根底下那层苦压了下去。
她低头瞅了瞅那颗蜜饯,又抬眼看霍昭,嘴角悄悄翘起来。
“笑什么?”霍昭问。
“没笑什么。”苏蘅把蜜饯咽了下去,“多谢你。”
“瞎客气。”霍昭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空碗,转身要走。
苏蘅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他的手上——右手,端着碗的那只手。
虎口处裂着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看着还是扎眼。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霍昭。”
他站住了。
“你的手怎么回事?”
霍昭低头瞥了一眼,好像这才发现自己手上多了道口子。
“没事,”他说,“蹭破点皮。”
“什么时候蹭的?”
“……昨夜吧。”
苏蘅盯着那道伤口,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拼起昨晚的画面——
黑灯瞎火的夜里,他一个人骑马追了半个时辰,一个人先闯进那个院子,一个人面对五个匪徒。
这道口子是什么时候划的?
是翻墙的时候?是打斗的时候?还是——
她不知道。
可鼻尖已经开始泛酸了。
“让我看看。”她说。
“不用,小伤。”
“让我看看。”
霍昭看了她一眼,把碗搁到桌上,折返回来,把手伸了过去。
苏蘅拉过他的手,翻过来细细端详。
虎口那道口子倒是不深,可旁边还擦破了好几处,指节上蹭掉了皮,整只手都还带着昨夜的尘土。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伤处,力道轻得像在触碰初生的花瓣。
霍昭的手微微一僵。
“不疼。”他说。
“我又没问你疼不疼。”苏蘅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骗人。)
(哪有不疼的?)
(他手上那么多茧,皮那么厚,都能蹭出血来,那得是多大的力?)
她抬起眼,直直望进他眼底。
“你昨晚……是不是受了伤也一声不吭?”
霍昭静了一瞬。“……皮外伤,不打紧。”
苏蘅盯着他看了两息,松开他的手,转身去翻床头的小柜子,翻出伤药和纱布。
“坐下。”她说。
霍昭站着没动。
“坐下。”
他坐下了。
苏蘅拽过他的手,垂下眼帘,仔仔细细地给他上药。
药粉撒上伤口的那一刻,他的指尖轻轻一抖,却没有往回缩。
她用纱布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打结时手指不太听使唤,折腾了两回才系好——歪歪扭扭的一团,活像一条趴在手背上的胖蚕。
霍昭低头看着那只“蚕”,嘴角微微牵了牵。
“你笑什么?”苏蘅抬起头。
“没笑。”霍昭敛了敛嘴角,“你缠得……还行。就是还有得练。”
苏蘅横了他一眼。
(嫌我包扎得不好?)
(——我可是头回给人包伤口!)
(若不是看你受伤了,我就——)
(……就再勒紧两圈,勒得你喊娘。)
“将就着用吧。”她说,“嫌丑就拆了自己重来。”
霍昭没接话,低下头,盯着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看了半晌。
“苏蘅。”
“嗯。”
“你方才……是在心疼我?”
苏蘅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
“谁心疼你了?”她扭过头去,“我就是……顺手。”
“顺手?”
“嗯,顺手。”
霍昭望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哦。”他说。
苏蘅更窘了,一把拽过枕头塞进他怀里。
“你出去吧,我要歇息了。”
霍昭抱着枕头,站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回过头。
“蘅儿。”
苏蘅心头一颤。
“多谢你。”他说,“替我包扎。”
说完他便出去了。
苏蘅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脸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红布。
(——他倒谢起我来了?)
(他手上那口子,是为找我蹭的。)
(他还谢我?)
(……这个傻子。)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可嘴角,却怎么也摁不下去。
次日,霍昭从校场回来的时候,苏蘅正倚在院中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霍昭走进来——
右臂上缠着好大一片素纱,从手腕一直裹到肘弯,厚墩墩的,白得晃眼,像裹了条棉被。
苏蘅怔了怔,站起身来。
“你这是怎么了?”
“无妨。”霍昭语气淡淡,“些许皮肉伤。”
苏蘅盯着他那条“些许皮肉伤”的胳膊——那素纱裹得严严实实,连手臂本来的粗细都瞧不出了,白森森的,乍一看还当是戴了副护甲。
(小伤?)
(小伤裹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