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她唤了一声。
“嗯。”
“你昨晚……什么时辰寻到我的?”
霍昭抬眸看了她一眼,似是不曾料想她会问起这个。“亥时。”
“怎么寻到的?”
他沉默了一瞬。
“你留了记号。”
苏蘅眨了眨眼:“你瞧见了?”
“嗯。”霍昭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软烟罗,雨过天青。你铺子里的,京城独一份。”
苏蘅怔了怔。
(他认得。)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什么时候留意的?)
“我沿着你留的料子一路追过去,”霍昭说着,目光落在别处,声音低了几分,“追了半个时辰。”
苏蘅望着他。
他的侧脸很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事。
可她却瞧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悄悄攥成了拳,指节泛出白来。
“你……”她顿了顿,“你一个人去的?”
霍昭摇了摇头。
“张副将带着人在后面。我先到的。”
“你不怕么?”她问。
霍昭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藏着什么东西——不是责怪,不是后怕,而是一种极沉极重的情愫,像深水之下的暗涌,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早已翻腾不息。
“怕。”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他看着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却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这样坦白地注视。
眼底那层沉沉的东西翻涌上来,不再是暗流,而是几乎要漫出来的、赤裸裸的后怕。
“……怕你出事。”
后四个字说得更轻,轻到像自言自语。
苏蘅抬起眼看他,正对上他这副模样。
她愣了愣,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手指在被底悄悄地绞了绞。
“你守了一整夜?”
霍昭默了默。“……嗯。”
“你一直握着我的手?”
霍昭的耳根又红了一层。
“……你发热了。”他闷声道,“我探探你热不热。”
(探热需要握一整夜?)
(——这人,嘴还是那么硬。)
苏蘅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嘴角弯了弯,又赶紧抿住。
“霍昭。”
“嗯。”
“多谢你。”
霍昭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一动。“夫妻之间,说什么谢。”
苏蘅眨了眨眼:“那我想说,不行么?”
霍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行。”
苏蘅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咳嗽,咳了两声,脸憋得更红了。
霍昭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笨拙得很,像在拍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你躺着,”他说,“我去叫人送点吃的。”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霍昭。”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蘅张了张嘴,想说“你别走”,又觉得这话太矫情。
人家守了一夜,也该回去歇歇了。
“……绑匪的事,”她换了个话头,“查清楚了么?”
霍昭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查了。”他说,“张副将昨夜审的。”
“是谁?”
“对面铺子的东家。姓孙。”
苏蘅皱了皱眉:“果然是他。”
“嗯。铺子关了不甘心,雇了几个人想吓唬你,让你把铺子也关了。”
苏蘅沉默了片刻。
(吓唬我?)
(——绑了我,关在破院子里,叫吓唬?)
“孙家那边怎么处理?”她问。
霍昭语气平淡说道,“人已经送交顺天府。绑架勒索,够他判上几年的。”
苏蘅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问:“就他一个人?没有别人指使?”
霍昭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一顿。
“你为何这么问?”
“就是觉得……”苏蘅斟酌了一下措辞,“孙家那铺子不大,关了也就关了,何至于铤而走险?总觉得背后还有人。”
霍昭顿了片刻。
“张副将审的时候,姓孙的死咬着是自己一人干的。不过——”他略一停顿,“你说的我也想过,只是眼下还没拿到实据。”
苏蘅眉心微蹙。
“你也觉得,兴许是有人在背后支使的?”
“不好说。”霍昭道,“但我自会查清楚。”
苏蘅望着他,点了点头,心头忽然像落了一块石头,安安稳稳的。
“这件事,”霍昭又开口了,“没有声张。”
苏蘅一愣。
“父亲母亲不知道,”霍昭说,“府里上下也没几个人知道。张副将那边,我也叮嘱过了。”
苏蘅怔怔地看着他。
“你……你同他们怎么说的?”
“说你铺子里忙,回来得晚些。”霍昭不咸不淡地说着,“后来你昏过去了,我让青杏对外说你累了,已经歇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他们知道了也是白担心。”
苏蘅鼻头一酸。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哪是单单怕长辈忧心。
他不肯声张,是怕风言风语传出去,脏水溅到她身上,坏了她的名声。
虽说她苏蘅压根不在乎这些,旁人爱嚼舌头由他们嚼去,她又不少块肉,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他替她在乎了。
桩桩件件,他全替她想到了。
“霍昭。”她嗓音微涩。
“嗯。”
“你……可真好。”
霍昭一怔,像是没料到她忽然来这么一句。
他扭开头,耳朵尖红透了。
“……应该的。”他闷声道。
苏蘅盯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尖,忽然觉得喉间那团堵着的东西,一下子没了。
不是没了,是化了——化成一泓温水,从心口漫到四肢百骸,暖洋洋的,让她整个人都酥软下来。
窗外的日头从棂格里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暖融融的。
过了好一阵,霍昭才站起身来。
“我去让人熬碗粥。”
“嗯。”
他迈了两步,忽然顿住脚。
“蘅儿。”
苏蘅心头猛地一跳,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又、又来了?)
(——我可没睡着啊?)
(他分明知道我醒着!)
(那他怎么还叫?)
她抬起眼望他。
“嗯?”
霍昭没有回头,背对着她立在门口,身影被日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往后,每日我都去接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苏蘅坐在床上,望着那扇空了的门,怔了好一会儿。
(每日。)
(他说每日。)
(那就是一天不落,风雨不改。)
(从校场到铺子,再从铺子回府,要多绕上好大一段路。)
(他这个人,最烦绕路了。上回不过是多拐了两条巷子,他眉头能夹死苍蝇。)
她慢慢地弯起嘴角,弯得眼角都堆起了细纹,弯得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摁不下去。
(蘅儿。)
(他叫我蘅儿。)
(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