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端起两碗汤,走到窗边。
他先是把苏蘅那碗倒进了花坛,又把自己那碗也倒了。
两碗汤浇在同一株茶花上,汤水顺着叶子往下淌,滴滴答答的。
苏蘅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什么:“上回母亲也给我送了一碗……”
“我倒了。”
“倒哪儿了?”
“也是这儿。”
苏蘅看了一眼窗外那株已经有点耷拉脑袋的茶花,沉默了片刻。
(这株茶花,上个月还开得好好的。)
(现在叶子都黄了,花瓣也掉了一半。)
(——它到底承受了多少碗不该承受的东西?)
(再浇两回,怕是连根都要烂了。)
“那碗汤……”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是什么汤?”
霍昭把碗放回去,在桌边坐下,沉默了片刻。
他的耳根慢慢红了。
“我娘以前也给我爹送过。”
苏蘅好奇地望着他:“然后呢?”
霍昭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就有了我。”
苏蘅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子。
(——那汤是——)
(天哪。)
(母亲也爱看话本子么?)
她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
霍昭也没再说话,耳根红得像石榴皮,手指攥着书页,半天没翻一页。
两人就那么并排坐着,目光各落一处,谁也不瞧谁。
窗外的蝉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叫,像是憋着笑,又像在起哄。
沉默了好一阵,苏蘅才轻轻开口:“那……那株茶花,会不会……”
霍昭偏头瞥了一眼窗外。
那株茶花的叶子已经打了卷,皱巴巴地缩成一团,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可怜兮兮地蜷在那里。
“……应该不会。”
(应该?)
(他说应该?)
(——完了,那株茶花,怕是凶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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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霍夫人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卫国公被她折腾得又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又怎么了?”
“你儿子。”霍夫人说,“你儿子气死我了。”
卫国公打了个哈欠:“他又怎么了?”
一边说,一边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裹紧,像是怕霍夫人再蹬。
“他跟蘅儿成亲快一个月了,还没圆房。”
卫国公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就这事?我当什么大事呢……年轻人,不急。”
嘟囔了一句,三息之内又打起了呼噜。
霍夫人瞪着他的后脑勺,恨不得把枕头塞进他嘴里。
不急?
你不急我急!
我想抱孙子!
蘅儿那孩子多好啊,万一拖久了,人家觉得昭儿不重视她怎么办?
——不对,蘅儿不会那么想。
但霍昭这小子......
她叹了口气,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睁开眼。
“王妈妈。”
王妈妈在外间应了一声:“夫人?”
“明日,你去给我找几本……那个什么。”
“什么?”
“就是……”霍夫人斟酌了一下措辞,“教人怎么……那个的。”
王妈妈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颤:“夫人,您说的是——”
“就是那个。”霍夫人打断她,“别问了,去找。”
王妈妈的声音更颤了:“夫人,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霍夫人理直气壮,“我给昭儿的,又不是给我自己。”
王妈妈沉默了。
这话,好像也没错。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夫人。”她说,“我明日去找。”
霍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
这回,她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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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人第四日彻底坐不住了。
她坐在正厅里,手里的团扇扇得呼呼作响,像一阵狂风扫过庭院。
王妈妈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王妈妈。”
“在。”
“你说,”霍夫人放下团扇,目光幽深,“昭儿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王妈妈一愣:“什么毛病?”
“就是……”霍夫人压低声音,“那方面的毛病。”
王妈妈的脸腾地红了:“夫、夫人,这——”
“你想想,”霍夫人掰着手指头数,“蘅儿那么好看的媳妇,跟他睡一个屋,换小床,他打地铺。被子收了,他还是打地铺。连汤药——换了这么多招了,他纹丝不动——这不是有问题是什么?”
王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也许少爷只是正人君子”,但看着霍夫人那副笃定的神情,把话咽了回去。
霍夫人站起来,在厅里走了两圈,忽然站定。
“不行,我得亲自问他。”
王妈妈吓了一跳:“夫人,这……这怎么好开口?”
“怎么不好开口?我是他娘!”
霍夫人理直气壮,“他小时候尿床都是我给他换的衣裳,我问他一句有没有毛病怎么了?”
王妈妈沉默了。
这话……好像也没错。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霍夫人整了整衣襟,昂首挺胸地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
“王妈妈,我现在去,会不会太急了?要不要先铺垫两句?”
王妈妈想了想:“夫人,您铺垫和不铺垫,区别不大。”
霍夫人瞪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又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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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今日休沐,正在书房里看兵书。
说是看兵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盯着书页上那个“阵”字,已经盯了一盏茶的工夫。
“阵”字怎么写来着?
左边一个“阝”,右边一个“军”。
——我在想什么?怎么会不知道“阵”字怎么写?
我是不是病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像一阵风。
门被推开,霍夫人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一种霍昭从未见过的表情——让人心里发毛。
“昭儿啊,”她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搁在桌上,语气和蔼得像在哄三岁小孩,“娘问你个事。”
霍昭放下书,看着她那副笑模样,心头没来由地突突跳了两下。
“什么事?”
“你……”霍夫人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身体最近怎么样?”
霍昭一愣:“什么身体?”
“就是——”霍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娘就是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霍昭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
“真的没有?”
“当真没有。”
“那……”霍夫人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那个……还正常吗?”
霍昭没听懂:“哪个?”
霍夫人张了张嘴,脸先红了。
这个臭小子,非要老娘把话说那么明白吗?
她深吸一口气,闭着眼一鼓作气说出口:“就是你每日清晨……那个……阳气……可还正常?”
霍昭愣住了。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霍昭被这话劈得整个人都炸了:“娘——!!!”这一声差点把屋瓦震落,“您——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你小声些!”霍夫人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幸而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娘是关心你!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
霍昭被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耳朵红得要滴血。
霍夫人松开手,叹了口气:“昭儿,你跟蘅儿成亲一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娘不是催你,娘是担心你——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没有!”霍昭的声音又拔高了,又硬生生压下去,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我没有隐疾!”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霍昭别过脸去,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想顺其自然。”
霍夫人一愣:“顺其自然?”
“嗯。”
“怎么个顺其自然法?”
“就是……”霍昭喉结又一动,“等她乐意。”
霍夫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看他耳朵红到脖子根,看他攥书页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看见他眼睛盯着墙角,死活不肯转过来。
她忽然有点心酸。
这个傻小子。
原来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蘅儿后悔,怕自己趁人之危,怕——
霍夫人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娘不催你,”霍夫人的声音轻下来,“可你再想想——你老这么拖着,蘅儿心里会怎么想?”
霍昭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猛地转过头。
“蘅儿嫁给你,是她自己的选择。你要做的,不是等,是让她知道——你也选了她。”
说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昭儿。”
“嗯。”
“娘再问你一句——你那个,真的正常?”
霍昭的脸又红了。
“正常!!!”他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震得窗纸都嗡嗡响。
霍夫人捂着嘴,笑着跑了。
走出回廊,王妈妈迎上来。
“夫人,怎么样?”
霍夫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毛病。”
王妈妈一愣:“那您怎么还叹气?”
“没毛病是没毛病,但他要‘顺其自然’。”霍夫人说着,又叹了口气,“这个傻小子,顺其自然,顺到什么时候?”
王妈妈想了想:“那您还打算……”
“不催了。”霍夫人摆摆手,“再给他点时间。”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妈妈。”
“在。”
“那几本书,还是放他们枕头底下吧。”
王妈妈:“……”
不是说不催了吗?
霍夫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不催归不催,但该看的还是得看。万一他哪天开窍了,又不知道怎么做,那多尴尬。”
说完,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角笑纹深深浅浅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王妈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话……好像也有道理。
夫人做事,总是有道理的。
虽然这个道理,听起来有点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