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瞥了她一眼,挨着她身旁坐下。
坐姿便没那么讲究了——往椅背上一靠,一条腿伸得老长,姿态甚是随意。
苏蘅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霍家的规矩……霍家的规矩……霍家哪有什么规矩。)
她正襟危坐,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里间传来脚步声,门帘再次掀开。
霍夫人走出来,面上还带着初醒的慵懒。
瞧见苏蘅,她眼睛一亮,笑着走过来。
“蘅儿来了?怎的起这般早?”
苏蘅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给母亲请安。”
霍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眯眯道:“好孩子,昨夜睡得可好?”
苏蘅脸颊上悄悄浮起一层薄红:“……睡得很好。”
“那便好。”霍夫人拉着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蘅儿啊,我跟你说个事。”
苏蘅立刻坐直了身子,一脸郑重:“母亲请讲。”
霍夫人瞧她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别这么紧张。我就是想告诉你——往后用不着这么早来请安。”
苏蘅一愣。
(不……不用来了?)
“咱家没这规矩。”霍夫人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很。
“我每日睡到巳时才起,你那么早来请安,我在里头躺着,你在外头等着,也是无趣。你只管睡你的,想何时起便何时起,想何时来便何时来,不必拘着。”
苏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必请安?)
(每日都不必请安?)
(——这……这妥当么?)
霍夫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道:“我活了这么些年,最烦的就是那些虚礼。一家人天天请什么安?又不是上早朝。你有那个工夫,不如多睡会儿,把气色调养好,比什么都实在。”
苏蘅嘴角微微一抽,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这个说法……倒真是实在得很。)
“多谢母亲。”她轻声说。
霍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蘅忽然想起什么,忙将旁边那碟桂花糕双手捧了过去。
“母亲,这是我今早做的桂花糕,您尝尝。”
霍夫人接过来,拈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倏地亮了。
“好吃!”她连声夸道,“甜而不腻。蘅儿这手艺,真不错。”
苏蘅松了口气:“母亲喜欢便好。”
“喜欢喜欢。”霍夫人又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扭头看向霍昭,“昭儿尝过了没有?”
霍昭正懒洋洋地靠着椅背,闻言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一旁的苏蘅倒是实话实说:“他方才已经吃完一碟了。”
霍夫人一听,挑了挑眉,目光在苏蘅脸上转了转,又落到霍昭身上,嘴角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昭儿,”她慢悠悠地开口,“你不是向来不爱吃甜的吗?”
霍昭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苏蘅也是一愣,扭头看向他。
(不爱吃甜的?)
(——他不爱吃甜的?)
(那刚才一整碟桂花糕,是谁吃了个精光?)
(他——)
四道目光齐齐落在霍昭身上,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了一片。
他别过脸去,语声生硬:“……偶尔吃一次也无妨。”
霍夫人“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脸上带着一种促狭的笑意。
苏蘅坐在一旁,脸颊也跟着烫了起来。
心里头像是被人塞了一团软乎乎的棉花,鼓鼓囊囊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霍夫人看看儿子红透的耳朵尖,又看看儿媳泛着红晕的脸庞,笑得合不拢嘴。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悠悠地道:“蘅儿啊,你往后多做些。昭儿不爱吃甜的,但他爱吃你做的。”
“娘!”霍昭的声音猛地高了半度。
“怎么了?我哪儿说错了?”
霍夫人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你不是把一整碟都吃光了吗?”
霍昭被堵得哑口无言。
索性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去书房了”,转身便走。
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像落荒而逃。
苏蘅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不禁弯了弯嘴角。
霍夫人瞧着她笑,也跟着笑起来。
她拍了拍苏蘅的手,压低声音:“蘅儿,我跟你说,昭儿这孩子,自幼便是这般。嘴上说的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他说不爱吃,那便是爱吃;他说一般,那便是好得不得了。你记住这个,往后便明白了。”
苏蘅的脸更红了,低下头,轻声应道:“……记住了。”
霍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餍足地眯起眼。
“这桂花糕真好吃。蘅儿,下回多做些,我也爱吃。”
“好。”苏蘅笑了,“下回多做些。”
(不过——下回可以少搁点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