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是被卫国公派人从校场叫回来的。
他一身汗,铠甲还没来得及卸,便大步流星地迈进正厅。
刚要开口问他爹何事这么急——
就看见卫国公坐在上首,面色凝重,旁边还搁着半盏没动过的茶。
“把门关上。”卫国公对旁边的下人摆了摆手。
门合上,厅里顿时暗了几分。
窗外的日光被门板截断,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照在地砖上,像一根落在地上的琴弦。
“坐。”卫国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霍昭没坐,反而皱起眉:“爹,到底什么事?”
卫国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朝堂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霍昭的脸色从疑惑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婚约?”他的声音像石头压在水底,“什么婚约?”
“十几年前我和你苏伯伯定的。”卫国公的语气尽量平淡。
霍昭盯着他爹看了半晌:“我怎么不知道?”
“那时候你才多大,告诉你作甚么。”
霍昭被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如今怎么办?”
“如今?”
卫国公端起那半盏凉茶灌了一口,“如今陛下知道你有婚约在身,暂时不会再提赐婚的事。但这不是长久之计,陛下那个人你也清楚——他想要的东西,不会轻易放手。”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铠甲铁片碰撞的细响。
“所以我和你苏伯伯商量过了,”卫国公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趁早把婚事办了,断了陛下的念想。”
霍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铠甲上的汗慢慢凉下来。
卫国公见他不出声,便又说道:“反正你和薇儿自幼——”
霍昭忽然抬头:“你说和谁?”
卫国公顿了顿:“苏家二娘子,苏薇。”
霍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苏薇?”
“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你苏伯伯也——”
“我不同意。”霍昭打断了他。
卫国公愣了一下。
霍昭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你们一句话,就想把我和苏薇的终身大事给定了?凭什么?”
霍昭往前走了半步,铠甲发出哗啦一声响。
“朝堂之上,你们说有婚约,权宜之计,我不计较。但如今要将这婚约坐实——可曾问过我?可曾问过苏薇?”
卫国公张了张嘴。
“苏薇愿意吗?”霍昭盯着他,铠甲下的肩膀微微绷紧,“你们问过她吗?”
“……还未。但......”
“还未?”霍昭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硬生生压下去。
“你们连问都没问过,就把事定了?她若是不愿呢?”
卫国公被他这一连串质问堵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挤出字来。
半晌,他才道:“昭儿,这是没办法的事。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我去说。”
霍昭的声音很硬,像刀刃刮过石头,“我亲自去同陛下请罪,就说婚约是假的,要杀要剐我一个人担着。”
“你胡说什么!”卫国公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挫,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欺君是什么罪你知道吗?你自己不要命,你让全家跟着你——”
“那也不能把别人搭进去!”霍昭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火气。
“就因为苏薇与我是青梅竹马,就活该被你们拿去填这个坑?”
卫国公被他吼得一怔,脸上的怒气僵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霍昭深吸一口气,铠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又慢慢平下去。
再开口时,语气平了不少,可那股倔劲儿一点没散。
“爹,我不是不识好歹。您和苏伯伯在朝堂上替我挡了这一刀,我记在心里。但事情不能这么办。苏薇不是物件,由不得你们说嫁就嫁。她若愿意,那另当别论;她若不愿意——”
他顿了一下:“那就是咱们家在逼她。这不地道。”
卫国公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窗外的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道光像是把正厅劈成了两半。